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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廷招募婦女進宮打雜做工之事,朝廷上下并無人反對,因為這無關政治權力。
薦舉女官之事,亦沒有遭到較大阻礙,除了六科都給事中,以及都察院等一眾言官罵了一陣兒,就不了了之了。
二月初。
司禮監在順天府附近,招募了近百名二十五歲至四十歲的大齡婦女,去浣衣局工作。
三月初。
第一批薦舉名單,遞上了朱翊鈞的御書案。
毫無意外,不是書香門第,就是大富之家,甚至不乏與朝中官員沾親帶故者。
朝廷取士,倒成了給這些富貴之家發福利了。
不過,朱翊鈞并不介意。
因為他這么做的目的只有一個——通過先樹立極小一批女子為成功典型,激發女子進取心,釋放更多的發展動能!
至于顯貴之家因勢得益,也是沒辦法的事。
才女是富貴喂養出來的,貧苦百姓之家只能養出務農、務工的好手,可養不出才女。
即便真就是出臺了女子可以科舉的國策,起初的一二十年之內,也一樣會是富貴之家的女子,最先享受福祉。
誰站的高,誰最先承接‘雨露’,誰接的‘雨露’越多,古今中外,莫不如是。
而既得利益者,又如何會反對?
這兩項實驗嘗試,幾乎沒有受到阻力,不過緊跟著,朱翊鈞就開展了第三項實驗嘗試——吸收海外人才!
這一下,可算是炸了鍋。
大學士諫,大學士諫,大學士諫完尚書諫;尚書諫,尚書諫,尚書諫完侍郎諫……
言官表示——你們這些個大人太委婉、太放不開,罵人都不會罵,且瞧我們是怎么罵的!
——萬歷,你上對不起祖宗,下對不起黎庶,如此昏庸之舉豈可乎?
——萬歷,你枉活二十有余,你不忠不孝!
——萬歷,你忘了世宗皇帝的諄諄教誨了嗎?
——萬歷,你數典忘祖……
瞧瞧,這就叫專業!
言官罵起人來,什么大學士,什么尚書侍郎,統統都得靠邊站,端的是個恐怖如斯。
饒是朱翊鈞臉皮夠厚,也給罵得抬不起頭,想發飆,又無從下手,只好讓馮保驅使東廠番子,針對言官開展肅清吏治……
與此同時,應天府開始插手部分上海事務,海瑞、陸炳方面,針對松江府富紳上綱上線,也在如火如荼地進行……
當初可都是簽過字、畫過押的,在海瑞‘海青天’的號召力、陸炳親自督辦下的錦衣衛戰斗力,雙重加持下,針對松江府大富的圍剿,可謂是密不透風。
人證,物證,罪證……鐵證如山。
地產,金銀,作坊……朝廷分文不取,地方衙門亦將明細賬目公之于眾,并以明牌的方式,再次釋放出來。
松江府的財富還在松江府,只是不在原先那極小一撮人的手中了,而是以一種半人為干預、半市場化分配的方式,以各階層相對平均的方式,流向千家萬戶……
海量的財富在短期集中釋放的結果只有一個——經濟瞬間沸騰!
市面上的錢太多了,除了大量的白銀,還有大量的寶鈔、銅錢,以及黃金、玉石、古玩字畫等間接貨幣,這直接導致了以上海為中心,乃至整個松江府的資產價值,以恐怖的速度直線飆升。
與此同時,人工使用成本直線拔高,百姓通過勞動換取了報酬的速度迅速增長,連帶著松江府周邊的諸多府縣的人,都紛紛洶涌而去……
上海縣乃至整個松江府,猶如一塊巨大且吸力極強的吸鐵石,以鯨吞之勢,吸食周邊州府的勞動力與財富。
就連金陵都受了部分影響,大富著眼于購買資產以作升值,小富著眼于開辟市場,以賺取大量熱錢……
錢多,導致人多,人多,又導致錢更多,錢更多,進一步導致人更多……
松江府的膨脹速度之快,堪稱人類有史以來的奇跡。
半年光景,抵得上半個世紀的發展都不止,如此勢頭,就是喜提第一激進的朱翊鈞,也不禁大為震驚,甚至心生恐懼。
人太多了,錢也太多了,再這樣下去,必然會將松江府撐爆,而后一地雞毛。
可其勢能太強了,縱是剎車一腳踩到底,也不是短期能剎住的。
這非是朝廷粗心大意,而是其成長勢頭根本不是線性的,是以幾何倍數遞增的,甚至一兩天一個樣子,等察覺出來不對勁時,已經有些晚了。
進入三月中旬,在內閣、六部的強勢干預下,朱翊鈞耳根子終于清凈了。
而后與內閣六部一起,將所有精力都放在松江府一事上。
奈何,君臣雖給予了最高程度重視,將松江府事定為第一優先級,事實情況仍是有些失控。
從松江府呈送進京的奏疏越來越勤,越來越密集,一封接著一封,前日兩封,昨日五封,今日十封,從海瑞、陸炳到應天府官員,再到松江知府、上海知縣、華亭知縣、青浦知縣,其奏疏內容,甚至連行文都透著一股子焦心……
君臣每每剛想出相應的解決之法,就已過了時效性。
這樣的情況,令君臣始料未及,無所適從。
“不能再拖了,真不能再拖了……”
一向喜歡和稀泥的申時行,此刻也沒辦法再平靜了,“皇上,必須啟用軍隊了!!”
潘晟、余有丁本能就要反駁,可話到嘴邊,卻又都不約而同地咽下了,目光在張居正、萬歷皇帝身上游移。
張居正默然片刻,道:“從松江府到順天府,近乎三千里路程,即便是六百里加急,哪怕八百里加急,也需五至六日,如乘蒸汽鐵軌車,則需要十日上下……奏疏往返最快也需半月,如今怕是啟用軍隊……也不定能起到效果,而且一個不慎,甚至會造成大暴亂?!?/p>
潘晟急了:“如連啟用軍隊都不成,豈不是無計可施了?”
張居正沉默地看向朱翊鈞。
朱翊鈞深吸一口氣,道:“海瑞和陸炳不行,應天府官員也不行,這種級別的大事他們兜不住,只有朕親往了!”
張四維目光一凝,當即道:“皇上還是坐鎮中樞為好,此事……內閣成員齊出馬,想來也能應付。”
張居正也不太贊同皇帝親臨。
“臣附議,臣等四人齊出,想來也能緩和局勢?!?/p>
申時行忙也道:“臣也附議!皇上,松江府,尤其是風暴中心的上海縣,儼然成了一個火藥桶,稍微碰到一點火星就會爆炸,皇上英明不容有失,安危更不可不顧,還是讓臣等去吧!”
朱翊鈞正欲駁斥,站殿太監急匆匆走了進來:“皇上,陸指揮使求見!”
“陸炳?快宣!”
內閣幾人不由也是一怔,繼而齊齊看向殿門口,緊張又期待……
少頃,
陸炳大跨步走了進來,已是古稀之年的他,體魄不再健碩,卻也無需拐杖行路。
“愛卿無需多禮,賜座!”
張居正等人也起了一下身,以示尊重。
這可是大明除李青那個妖孽外,唯一一個活著的三公兼三孤,且也是超長待機,甚至還能再待機個十來年。
早在他們前輩的前輩的前輩楊廷和,還在內閣的時候,人家就來了京師,就進入了仕途。
歷經嘉靖,隆慶,萬歷祖孫三代,把持錦衣衛長達半個世紀,如此人物,縱是張居正,也得禮讓三分。
“參見皇上,謝皇上賜座?!标懕傲斯笆?,又朝幾人頷首示意,而后才落座。
一坐下來,就立即稟報情況:“臣來之前,海瑞聯合應天府一眾官員,對松江府進行了封城,將欲進城的百姓拒之門外,同時……我來之前,海瑞與我說,他以矯詔的方式,提前私自征調了應天府的神機營。這會兒……估計也快到松江府了。”
“神機營?”
內閣幾人倒吸一口涼氣。
潘晟皺眉:“事急從權,封城并無不妥,調用衛所也可以理解,可海瑞一個巡撫,似乎沒有這個資格征調應天京營且還是神機營……”
“都什么時候了!”朱翊鈞強勢打斷,朝陸炳道,“愛卿你繼續說!”
陸炳深吸一口氣,道:“報紙的‘力量’太強大了,二月時還都好好的,可到了三月時事態突然就失控了,來自四面八方大量人口猛然狂涌,人人皆為利來……根本阻擋不住,人手也不夠用,人太多了,亂子也不可避免的增多,人手更不夠用……惡性循環之下……唉?!?/p>
朱翊鈞平靜問道:“到底有多亂?”
“皇上且寬心,并沒有大規模民亂,更談不上暴亂。”陸炳說道,“事態的嚴重不在暴亂,而在官府幾乎快失去了對百姓的管理能力?!?/p>
張居正說道:“官府失去了管理能力,就離暴亂不遠了?!?/p>
“張大學士說的不錯!”
陸炳神色凝重,“要不是‘海青天’這塊金字招牌撐著,要不是早前某些人將廠衛說的如狼似虎,無惡不作……松江府現在就大亂了,不過,留給朝廷的時間,是真的不多了,頂多一個月,甚至只有半個月了?!?/p>
朱翊鈞瞇起眼道:“陸炳!”
“臣在!”
“再辛苦一下,隨朕去松江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