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政治權力?”
李玲瓏瞧著紙箋第一排醒目的標題,問道,“這是書名?”
“不錯!”
“算了算了,我還是不看了。”李玲瓏悻悻放下,重回座位坐了,撇嘴道,“這東西你自已留著就好了,瞎顯擺什么?”
朱翊鈞愕然:“什么意思?”
“這是你們皇家的東西,我看算怎么回事兒啊?”李玲瓏滿臉無語。
“我們皇家的……”朱翊鈞失笑搖頭,“這不是皇家的,是大家的,同理,你們李家的那幾本書,也不是你們李家的,也是大家的。”
李玲瓏雙臂抱胸,撇嘴不語。
李熙問道:“皇上的意思是……?”
“也沒什么意思,至少現(xiàn)在沒意思。”朱翊鈞擺擺手道,“既然她不看,那你們先看吧,如果能提出一些建設性意見,朕重重有賞!”
見皇帝并非客氣,好奇心大起的李熙走上前,拱了拱手,拿過御案上的紙箋,回座位開始品鑒。
剛說不看的李玲瓏,立即湊了上去。
朱銘本不想湊熱鬧,可又覺沒個事干更尷尬,便也湊個熱鬧。
李熙拿著紙箋坐在中間,左右兩顆不安分的腦袋不停擠著,搞得他一臉無奈,不過,很快就被紙箋內(nèi)容吸引了。
就連湊熱鬧的表兄妹,也逐漸安靜下來,沉浸其中……
【論政治權力。
第一篇。
政,即朝廷,即大明。
治,即律法,即國策。
權力,即人事物的控制能力。
今大明人口已逾三萬萬又三千萬有余,是有史以來的最大政體。
如此龐大的政體,靠什么如何治理?
——官紳群體!
官紳群體構成:即官員、吏員、雜役、地主、商賈,這五個不同群體大多數(shù)都來自同一個群體,即士紳群體。
這個群體普遍擁有著大量的土地、財富,享有較高的文化教育及文化素養(yǎng),熟讀經(jīng)史子集各種經(jīng)典,擁有較高的地位。
士紳是這龐大政體運轉(zhuǎn)的樞紐,亦是不可或缺的政體組成部分,是連接官府與百姓的橋梁,對朝廷治理地方,對政體穩(wěn)定有著不可忽視的作用與影響。
朝廷征收賦稅,各種基礎建設,推行各種國策,都離不開這些人的從中調(diào)和。
這個政體太大,雜事太多,僅靠皇帝一人,是無法讓這么大的政體穩(wěn)定運轉(zhuǎn)的,皇帝縱是一日十二個時辰不眠不休,亦無法維持這個政體運轉(zhuǎn)。
皇帝治理國家只能依靠官紳。
俗語有云——山高皇帝遠。
皇帝大多數(shù)時間都在京師大內(nèi),即便偶爾巡視疆域,所涉足的地方、接觸的百姓,也極其有限。
因此,我們這個龐大政體的運轉(zhuǎn)方式,即朝廷出臺國策,政令由京師下發(fā)各省、府、州、縣,最終,真正推動執(zhí)行國策的群體并不是官員,甚至不是吏員,而是雜役,是鄉(xiāng)紳。
朝廷并不能掌控這些人,因為中間隔著太多太多人,是為——山高皇帝遠,皇權不下鄉(xiāng)。
這些人,離百姓最近,比皇帝更了解一地民事民情……數(shù)千年下來,他們已經(jīng)非常非常聰明了。
人都是有自私屬性的,這些人知道該如何做事,知道該如何不惹禍上身的同時,實現(xiàn)自身利益最大化,他們會讓朝廷、皇帝盡量滿意,也會盡量讓百姓不仇視他們……
以上種種,得出結(jié)論——離了他們不行,太依賴他們也不行。
我太祖高皇帝,設錦衣衛(wèi)。
我成祖文皇帝,設東廠。
我憲宗純皇帝,設西廠。
我武宗毅皇帝,設內(nèi)廠。
我大明皇帝重用廠衛(wèi),甚至重用宦官,所為何也?
正是想擺脫對其的依賴,收回他們的權力。
然,從結(jié)果來看,十余朝下來,大明歷經(jīng)兩百多年后的今日,其效果并不如人意。
最終,沒了西廠、內(nèi)廠,最終,保留了錦衣衛(wèi)、東廠。
兩百余年來,歷任皇帝都在鉆研如何攻克這個課題——從八股取士,到廢除薦舉,到鎮(zhèn)守太監(jiān),到重視武舉,到一條鞭法……時如今的應天試點法院,以及即將全面推行的考成法。
兩百余年下來,成功了嗎?
并沒有!
失敗了嗎?
也沒有!
問題沒有被徹底解決,可問題也得到了部分解決。
問題能夠被徹底解決嗎?
我想,大抵是可以的。
或許我們終其一生,也無法見證它被徹底解決,可我相信,我們多做一些,我們的子孫,就能離成功更近一些……
最終,徹底成功!
——萬歷皇帝,朱翊鈞。】
閱罷,
三人沉默了許久……
如此卓越至極的政治智慧,如此驚世駭俗的心胸魄力,如此光明磊落的君子坦蕩……
已然超越了皇帝圣明的范疇。
“如何啊?”
朱翊鈞抿了口茶,語氣輕松地問。
三人還是沉默。
最終,還是李玲瓏率先打破沉寂,問道:“你真打算公之于眾?”
朱翊鈞含笑頷首:“本來就是寫給百姓看的啊。”
“你可想好了?”朱銘忽然開口。
“小兄弟可有高見?”
“我沒有高見!”朱銘坦然承認自已的不足,“我沒有什么政治智慧,更不懂國家大事,可我能感受得出,這對你,對你之子孫,對朱明皇室,會有十分不好的影響。”
朱翊鈞笑了笑說:“小兄弟是個熱心腸,不過,你明沒有看懂這篇文章,你也很難看懂,你更不知我之所想所愿。”
朱銘張了張嘴,無言以對。
“李熙。”
“你看懂了嗎?”朱翊鈞笑問。
李熙沉吟良久,微微搖頭道:“臣民也沒有完全看懂!”
“那就是看懂一些了?”
“呃……”
“察覺有什么不足之處,但講無妨!”朱翊鈞溫和道,“不論對與不對,都是有功無過。”
李熙糾結(jié)了片刻,拱手道:“如此,臣民就斗膽了。”
朱翊鈞頷首。
“敢問皇上,這部書大抵何時能寫完?”
“不知道啊。”
“?”
“真不知道……”朱翊鈞苦笑道,“其實,朕沒信心寫完,朕終其一生也無法寫完,朕只能書寫朕的所見所聞、所思所想,至于朕之后……自有后來人續(xù)寫。”
李玲瓏問:“這么說,這部書要很久很久以后才能問世了?”
“并不是!”
朱翊鈞微微搖頭,“為什么非要寫完了之后再發(fā)表呢?為什么就不能以報紙連載的形式,寫一篇發(fā)表一篇呢?”
“啊?這……”
李玲瓏吃驚道,“你是說……不日就將問世,就將面對松江府……乃至整個大明天下百姓?”
“當然!”
朱翊鈞含笑頷首,再次看向李熙,催促道,“你這‘膽’可還沒抖呢。”
李熙咽了咽唾沫,道:“皇上這篇文章大道至簡的同時,又非常富有政治智慧,臣民愚鈍,并沒有建設性的建議,只是……只是最后一段話中的‘我們多做一些’……是否可以去掉一個字?”
“可是……‘們’?”
“皇上圣明!”李熙說道,“如此過早的攤牌,未免……過于激進了。”
“你果然夠聰明,也十分有政治天分!”朱翊鈞給予褒獎,接著,話鋒一轉(zhuǎn),“你覺得朕這是在打明牌?”
李熙訕然稱是。
“其實啊,早就明牌了。”朱翊鈞悠然說道,“從嘉靖朝……不,從正德朝就打明牌了。”
“正德朝……”李熙一奇。
隨即想起了什么,露出一抹了然,然后,一臉嘆為觀止。
李玲瓏撓撓頭,看向朱銘。
朱銘比她還懵逼。
李玲瓏無奈:“既然都讓我們看了,就不要再打啞謎了好不好?”
李熙目光問詢。
朱翊鈞頷首:“告訴她吧!”
“是!”李熙轉(zhuǎn)過頭,對小妹與表弟輕聲道,“普及簡化字。”
朱銘訥訥問:“這算什么?有必然的聯(lián)系嗎?”
李熙嘴角抽搐:“這個解釋起來太過麻煩,回頭我再說與你聽。”
李玲瓏若有所悟,問道:“是不是……普及簡化字為廣建學塾打下了基礎,為普及教育提供了條件……最終,讓絕大多數(shù)人都擁有較為不錯的文化素養(yǎng)……”
她越說,腦海中的條理越清晰,進而一下子福至心靈。
“讓普通百姓也擁有士紳才能擁有的本領,如此,便能讓更多的人都加入進來,進而達到‘我們多做一些’的目的,對吧?還有還有……”
李玲瓏抓住一閃而逝的靈光,不等人回答,忙繼續(xù)說道,
“參與進來的人越多,‘權力’稀釋的越狠,人與人之間的差異化越小……最終,即便非官,非吏,非雜役……即便沒有行使權力的人,也能在相當程度上監(jiān)督行使權力的人,對吧?”
朱翊鈞含笑頷首:“非常對!”
朱銘不解,問:“既如此,為何還要去掉我們的‘們’?”
朱翊鈞失笑搖頭。
李熙解釋道:“因為會刺痛到既得利益者!”
“他們能看得懂?”
三人齊齊扶額。
李玲瓏忍不住道:“表哥你也太小看他們了吧?”
潛臺詞——你自已笨,別人也跟你一樣笨?
朱銘臉上一熱,悻悻閉嘴。
接著,再次看向朱翊鈞,遲疑片刻,不禁問道:
“這就是做皇帝的代價嗎?”
“是代價,更是責任。”朱翊鈞輕笑道,“在其位,謀其政。處在這個位子上,如何能心安理得地安于享受?即便李青允許,萬萬生民也不允許……”
頓了頓,“這也是你父親一直心存愧疚的原因所在,因為他最是清楚,他放棄的是‘痛苦’,得到的是‘幸福’,因為他也明白窮不回去,只能不斷往前……”
朱銘怔然……
朱翊鈞神色如常,道:“權力需要從少部分個體稀釋到大部分個體……最終,‘我’的權力也會稀釋到與‘你’相當?shù)臓顟B(tài),你能明白吧?”
朱銘緩緩點頭。
瞧著大不了幾歲,卻擁有恐怖智慧和大胸襟的堂兄,他竟是覺得……是自已一家占了便宜。
他忽然想起了昔年的皇爺爺,忽然想起近些年的二叔。
再看今日的堂哥……
好像皇帝也沒什么好的,也就表面威風些。
人前顯貴,人后遭罪!
朱銘沒有失落,沒有不忿,沒有不平衡……有的只是慶幸。
是的,慶幸!
多慶幸啊……
多虧當年老爹有先見之明,多虧老爹跑的快……
感謝老爹……
朱銘忽然有些自慚形穢,垂著頭,聲音悶悶的:“你一定很辛苦吧?”
“這是我熱愛的事業(yè)!”
朱翊鈞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舉止間盡是大氣度、大格局。他倏然站起身,走到三人面前拿起紙箋收入懷中,語氣輕松地說,
“為熱愛去奮斗終生,或許辛苦,但更是一件幸福的事。你不是我,你更不欠我,你我之間,不存在誰吃虧,誰占便宜,更不存在誰對不起誰,各自過好自已的人生,各自熱愛各自的熱愛就好了。”
朱銘默默點頭,鼓足勇氣抬起頭說:“你是一個很強大的人,超越前賢的強大!”
朱翊鈞笑了笑:“謝謝。”
朱銘輕輕‘嗯’了聲,又垂下了頭。
見他實在窘迫,朱翊鈞岔開話題,問:“李熙,你什么時候離開上海?”
李熙沉吟片刻,拱手道:“本來計劃著過幾天再走,不過舍妹表弟既然都面見了皇上,之后也有皇上照拂,李熙覺著……現(xiàn)在走也無妨!”
朱翊鈞啞然失笑:“你倒是有幾分你祖爺爺?shù)娘L采了。”
“呃……是什么啊?”
“能麻煩朕,絕不麻煩自已。”
“呃呵呵……李熙不敢。”李熙干笑道,“李熙差祖爺爺十萬八千里,縱是李熙一直留在上海,也一樣要麻煩皇上,祖爺爺遠赴西方,家父又抽不開身,李熙也只是趕鴨子上架,哪里能完全主事?”
朱翊鈞笑道:“朕可不會做生意。”
“我會呀!”李玲瓏忍不住說,“你有什么不懂的,我可以教……”
“啪——!”
李熙賞了她一巴掌。
李玲瓏悻悻把相親對象改為皇帝,改口道:“我會實時向皇上匯報,解釋。”
朱翊鈞不甚在意地笑了笑,道:“上海情勢是更嚴重一些,可華亭等地也不樂觀,可帶上十個錦衣衛(wèi)隨行。”
“是!謝皇上隆恩!”
李熙拱手稱是,朝二人道,“莫貪功冒進,服從皇上安排!”
……
今日就這一大章了,明日兩章!么么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