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亭,徐府。
徐階在兒孫的攙扶下,跪接了圣旨,在圣旨上,親眼看到了他心心念念的‘文正’二字。
人生圓滿。
光明磊落,黑暗齷齪,剛正不阿,卑微隱忍,爭權奪利,陰謀算計……從青年到中年,從中年到老年,再到暮年,回望一生,只覺有太多的不忍直視,可這個句號,十分圓滿。
床榻上,
徐階懷抱著圣旨,枯槁的手掌輕輕摩挲著,低不可聞地呢喃著——
“臣不敢說無愧于君,君卻是實實在在地無愧于臣……汗顏啊,汗顏啊……”
本來還喜氣盈盈的徐家人,一見老爺子要不行了,頓時六神無主,手足無措……
老爺子走了,徐家的地位,必將一降再降。
是老爺子與京中那位有恩,不是徐家與京中那位有恩,這一點,徐家人還是知道的,且也知道整個松江府都明白這個道理……
徐瑛一個做爺爺的人了,此刻卻是無助地像個孩子,跪在榻前喊道:
“父親,我剛剛已命人去通知兄長了,應天府離的也不遠,您老可得堅持住啊。”
正迷離失神的徐階聽到這句話,渾濁的雙眼恢復了幾分清明,道:
“莫說松江府已經封城了,即便沒有封城,也不能讓人提前去通知,歷來都是父母死了,皇帝不奪情,才能回家為父母守孝,我這還沒咽氣呢……快,讓人回來,快……”
“哎,是。”徐瑛慌忙讓兒子去辦,而后又急急安慰道,“兒子已經派人去請劉神醫了,父親您一定會好起來的。”
徐階苦笑道:“你這是安慰我,還是安慰你自已?”
徐瑛張口結舌。
徐階輕輕嘆息:“我大明只有一個神醫,那就是李神醫,可就是李神醫親至,也醫不了命啊……吩咐下去,準備后事吧,都這個歲數了,死了也是喜喪,都哭個什么勁兒?”
“父親……”
“記住為父說的話,記死了……”徐階無力地擺擺手,“都退下吧,老頭子還沒死呢,都瞎哭什么,想哭等我死了再哭……讓我安靜會兒。”
徐瑛張了張嘴,艱難道:“父親,一會兒劉神醫來了,您可……可要配合問診。”
徐階沒有說話,懷抱圣旨,微微瞇眼……
見此,徐瑛只好退下。
……
次日。
李熙聞訊也前來看望了一番,只是徐階已然沒精力與他交談了,李熙安慰了幾句,正欲離開忙事業,不料,皇帝卻來了。
上一刻還沒精力交談的徐階,一見皇帝,頓時精神抖擻起來,甚至都能坐起來了。
不讓兒孫哭的他,比兒孫哭的還兇……
八十多歲的人了,哭得卻像一個孩子,拉著皇帝手涕泗橫流。
朱翊鈞只好哄道:“徐卿這是何故?”
“臣感動,臣慚愧……”徐階淚流滿面,“徐階殘軀一副,再不能為國為民效力,為皇上效忠,卻勞皇上為了臣不辭勞苦,臣……不忠不孝啊。”
朱翊鈞溫和道:“愛卿如此,倒是令朕無所適從了,愛卿為國操勞了大半生,今身體抱恙,朕又近在咫尺,豈有不來之理?”
聞言,徐階的哭聲小了些,眼淚也止住了些。
他抹了抹眼淚,抬起頭,用他那渾濁的雙眼瞧著朱翊鈞,深情說道:“皇上,臣要去見世宗皇帝了。”
朱翊鈞一下子也沉默了。
片刻后,
“到了那邊,代朕向皇爺爺問安。”
徐階輕輕點了點頭,隨即瞧向門口的兒孫,“都退下。”
一眾徐家小輩只好退走。
徐階收回目光,這才問道:“皇上,永青侯何時回來?”
“朕也不知啊。”朱翊鈞吁了口氣,“可能兩年,可能三年,可能……五年。”
徐階“嗯”了聲,沉默了片刻,又問:
“皇上,皇子都還好吧?”
“都還好。”朱翊鈞知道他在想什么,想說什么,遂道,“朕大度,是因為朕只能大度,今日徐卿看得到,昔年世宗皇帝又怎可能看不到?”
徐階張了張嘴,默然頷首:“是啊,世宗皇帝那等圣明,又怎會看不到,怎會看不到呢……”
他豁然抬頭,帶著無比的憋悶:“就真拿李青沒辦法了嗎?”
朱翊鈞卻是沉默了。
這話他不知該怎么回答。
良久,
“徐卿是不是認為……朕這是數典忘祖啊?”
“非皇上之過。”徐階搖頭,怔然道,“遇上這么個煮不熟、蒸不爛的銅豌豆,如之奈何,如之奈何……”
再聽“如之奈何”之語,朱翊鈞更是心頭沉重。
他驀然發現,事情遠比他想象的要棘手,情勢超乎想象的嚴峻。
甚至,他這個萬歷皇帝,他這個朱明皇室,越是優秀,對李先生,對大明未來之變局,越是不利。
可他這個皇帝又不能昏庸。
他不想,也不愿昏庸!
時局不允許他昏庸!
朱翊鈞忽然醒覺,朱明皇室與李先生的對手戲,并不是未來才會發生的事,現在就已經上演了。
從他這個萬歷皇帝開始,就已經是仇敵了。
統一戰線的師生,卻是‘你死我活’的比拼……
何其悲哀!
李先生何其無辜!
自已何其無辜!
可……
如之奈何啊……
朱翊鈞問道:“徐卿你恨李青嗎?”
“起初恨,后來不恨,現在比最初更恨!”徐階說。
朱翊鈞默然道:“永青侯心腸不壞,甚至說圣人之仁都不為過。”
“是這樣!”徐階并不反對,且深以為然,“永青侯若只是為國為民的永青侯,若一直是這樣的永青侯,古之賢臣無數,無一人能出永青侯其右者。可問題是,永青侯不會一直是這樣的永青侯啊。”
朱翊鈞笑了笑:“未必。”
“皇上何須自欺欺人?”
“……那般,未嘗不好。”
徐階驚愕,目光滿是不可置信。
朱翊鈞不敢與他對視,只是道:“大勢如此,后繼之君也只能隨波逐流,永青侯對了兩百多年,之后……大抵也會一直對下去。”
“永青侯之大才,徐階不及萬一,永青侯是對了兩百多年,之后會一直對下去,徐階也不懷疑,可徐階明白一個道理——再正確的事,當所有人都排斥,都抵觸,乃至無法容忍的事,它就不可能是好事!”
徐階一字一頓,“有多好就有多壞!”
“可永青侯總有辦法。”
“皇上實不該說如此幼稚之語。”徐階淡漠道,“新朝王莽之事,還不足以說明問題?”
朱翊鈞啞口無言。
徐階頹然一笑:“王莽,王莽……周公恐懼流言日,王莽謙恭未篡時。我大明十二位帝王,能人無數,卻是都讓他給騙了,竟是讓他一步一步混到現在,成長到如此高度……尾大不掉一詞,再沒有比用在他身上更貼切的了。”
朱翊鈞苦澀嘆息:“今之大明,愛卿何以不能釋懷?”
“臣當如何釋懷?”徐階喃喃道,“徐階一生并非潔白無瑕,徐階也做過許多齷齪事,可徐階自始至終,都是讀圣賢書的徐階。”
朱翊鈞嘆息道:“父父子子,君君臣臣……前提是,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愛卿既讀圣賢書,自認受圣人教誨,又怎……”
“皇上還不夠‘君使臣以禮’?我大明皇帝還不夠‘君使臣以禮’?可李青呢?”徐階三連問。
朱翊鈞嘆道:“相比其他朝代是如此,可文明始終是在進步的啊。”
“皇上能接受嗎?”徐階問。
“愛卿怎可恩將仇報?”朱翊鈞苦笑說,“朕都要被你難為死了。”
油盡燈枯的徐階,忽然殺氣畢現:“皇上既沒有這個勇氣,何不干脆殺了李青?”
朱翊鈞動容……
半晌,
“朕能接受!”
輕飄飄的四個字,仿佛一下子抽干了徐階所有生機。
徐階沒再說什么,直直挺倒,渾濁的雙眸愈發暗淡,淚眼婆娑的呢喃道:
“臣不知君,臣不知君……”
朱翊鈞也一下紅了眼,淚光瑩然,忍不住想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