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不止是姚廣孝可以想到,自家的這位爺爺,也肯定是可以明白的。
只不過終究是眼界限制了想象,又或者是有人想到了,也明白了,只是不敢,又或者說不愿,不能去說出來。
姚廣孝張了張嘴,老和尚第一次有些欲言又止。
一旁的朱棣卻是在沉默了一會兒之后,突然笑了起來,看看姚廣孝,又看看朱瞻基,開口便問道:“那以你所見,元朝是亡于土地,歷史上歷朝歷代也是亡于土地,是土地被集中在了少數人手里,致使天下百姓沒了飯吃,沒了地種,那么我問你,為什么歷朝歷代的土地都會集中在少部分人手里?”
朱棣神色沒了往日里的淡然,反而問的時候極為凝重。
土地,作為皇帝,只要不是那種昏君,或是碌碌無為之輩,有幾個是不知道土地的重要性的。
畢竟這關系的可不止是百姓的肚子,同樣也是關系這朝廷的賦稅根本,他雖然是個馬上皇帝,更是被自家大孫子戲稱之為征北大將軍,但是喜歡打仗歸喜歡打仗,他對于農耕的重視,可也是絲毫不差的。
修水利,勸農桑,即使把歷朝歷代的皇帝擺在他面前,他也敢說一聲自己不弱于人。
當然這里面也有很大一部分自家大兒子的功勞就是了。
“哎,爺爺,您這個問題可就真問到點子上了。”朱瞻基沒管自家這個爺爺的想法,直接毫不客氣的就把朱棣夸了一句,然后道:“這個問題其實分析起來很簡單,一個很容易就能發現的現象,你把歷朝歷代全部列下來就會很容易發現,一個王朝,剛開始建立的時候,必然是最強大的時候,而第一任皇帝只要不犯渾,把位置傳給一個廢物,那么第二任皇帝上位的時候,必然可以輕松開辟一個盛世,甚至是第一任皇帝在位的時間久一點,同樣也是可以開辟處一個盛世。”
“爺爺,您知道這是為什么嗎?”朱瞻基笑瞇瞇的看看朱棣,然后又看看姚廣孝。
兩人聞言,下意識的對視了一眼,姚廣孝則是一副笑而不語的樣子,朱棣見狀直接一番白眼,看了一眼朱瞻基談談的就吐出一個字道:“說!”
“哎!”朱瞻基也沒繼續皮,點了點頭就繼續道:“其實這個原因很簡單,總結來說,就是四個字,百廢待興!”
“王朝建立之初,大多數只要不是謀權篡位,靠著政治手段上位的這種,那么天下必然就是經歷過戰亂的,而戰亂的下場,也必然會導致許多田地變成無主之物,人口也同樣會銳減。”
“而這個時候英明的皇帝首先要做的肯定就是勸進農桑了,這些無主的土地,也自然就會分配到原本沒有土地的人手里,這個時候天下的百姓都有了土地,也就有了地種,自然也就餓不到肚子,如此一來,不需要十年,天下必然就會是一片欣欣向榮的場景,如此只要繼位之君不是昏庸之輩,哪怕沒有什么作為,也必然可以輕易打造一片盛世。”
“但是同樣的,萬事有利也自然有弊,開國之初,不僅有大量的空閑土地,同樣也會有更多的功勛,以及同樣也不會缺少在戰亂之時,發戰爭財的人,這些人的底蘊深厚,隨著盛世到來,他們手中的財富也會更多,一些原本就地位很高的人,地位會更高,一些原本平庸的,也會成為新的豪強,而有了權有了錢,買幾塊土地自然也就成了必然之事。”
“而普通的老百姓呢?開國之初,他們分配到了土地,盛世也確實讓他們的日子好過了,而有了土地,有了糧食,他們自然也會養活更多的孩子。”
“打個簡單的比方,開國之初,一戶人家得了百畝良田,他們為了耕種下來,必然會生更多的孩子,便算是五個孩子,一百畝土地,想要養活也倒是并不難,然后一代人過去,下一代人的問題立即就會體現出來,因為五個孩子長大了,總要分家吧?”
“一百畝田地,就算是全部分給五個孩子,那么一個孩子也不過得到二十畝的土地,而這還不過只是一個開始,而五個孩子的孩子要是繼續分下去,每個人又會剩下多少土地?到時候,土地已經養不活家人,若是再碰上個天災人禍的,您說,他們的活路在哪里?”
活路在哪里?
朱棣目光閃爍,這種問題,他幾乎不用多想就能知道,既然土地已經養不活家人,那么自然就是把土地賣掉了,而賣掉了土地,這些人的結果,自然也是可想而知的。
朱瞻基見朱棣和姚廣孝都陷入了沉思,也只是稍稍頓了一下,就繼續道:“他們只能把土地賣掉,或者干脆就是投獻,而這些沒有土地的百姓,為了活下去,也就會被動或是主動的淪為大地主的佃戶,這些說好聽點,叫做佃農,但是難聽點,其實與奴仆何異?甚至是他們還不如奴仆,至少奴仆好歹也是受律法保護的。”
“但是這些百姓成了佃農,甚至是為了躲避賦稅,他們還會去除戶籍,朝廷的戶籍上沒有他們的名單,就算是死了消失了,也根本不會有人在意,甚至是受了冤屈,連個申冤的地方都不會有,如此一來,不僅隨著社會發展,田地會慢慢的集中在少數人手里,同樣的,朝廷的人口也會越來越少,征收不到賦稅,朝廷的財政就會腐敗,沒有人口,朝廷的軍隊就會失去兵源,”
“如此一來,此消彼長,國家失去了賦稅來源,百姓失去了土地,國家會越來越弱,百姓會越來越窮,若是再一遭遇波瀾,遇上什么天災人禍的,這些老百姓過不下去了,必然也是會立即揭竿而起的,而那個時候,原本那些成了大地主佃戶的人,以及失去土地的人,必然也是會立馬景從的,屆時朝廷無力鎮壓起義,離滅亡,又還會有多遠?不過就是朝夕之間罷了!”
“然后歷史的車輪又會進入下一個輪回,下一個王朝興起,下一個土地兼并開始,然后王朝由盛而衰,百姓起義,王朝覆滅,如此循環往替,大明,也不過是其中一個大一點的水花罷了,跳不出這個怪圈,滅亡不過就是遲早或者遲晚的事情罷了。”
朱瞻基話落,朱棣眉頭緊皺,就連一旁的姚廣孝同樣也是陷入了沉思之中。
朱瞻基得話,并不慷慨激昂,甚至有點平淡,但是落在他們的耳朵里卻不亞于一道驚雷。
以前他們不是沒有想過這樣的問題,但是想到的多少有些片面,或者是說思考的方式上的不同,但是朱瞻基的話無疑是給他們打開了一扇新的窗戶。
很簡單,很樸素,但卻很有道理,甚至簡單到讓他們找不到絲毫可以反駁,或者是覺得不對的地方,一切得道理都是那么自然。
開國之初,必然是百廢待興,然后圣明之君勵精圖治,打造太平盛世,而太平盛世的結果就是人口滋生,土地分化,然后再被兼并,重蹈歷史覆轍,這些問題沒法解決,盛世就會被終結。
道理很簡單,無論是對朱棣也好,還是對姚廣孝也好,他們都不是什么愚笨之人,一個是敢給曾經的燕王戴白帽子的,一個更是登上了如今皇帝寶座的,對于一個國家的運轉自然也是有著極為深刻的認知,他們自然也會思索歷朝歷代的覆滅的原因,土地兼并的問題,他們同樣也是看得見。
更何況老朱家的太祖爺,本來就是因為活不下去了,這才起義起家的,自然對這種事情也是有著更深刻的認知和感受。
只是現在朱瞻基把這個問題,分析的更加透徹,更加直白,直白到了他們想要忽略都沒辦法忽略,想要逃避都沒有辦法逃避的程度上。
一時間,朱棣和姚廣孝都不約而同的陷入了沉默。
“殿下,應該有辦法解決這個問題吧?”
而就在朱棣和姚廣孝都陷入沉默中的時候。
一旁的鄭和突然有些坐立不安的開口問了一句。
他的確是有些坐立不安,主要是眼前的氣氛太過壓抑,一個皇帝,一個太孫,還有一個不是宰相的宰相,而他,無論是身份還是地位而言,在這個時候,聽著眼前這三位的話,壓力可想而知。
而他之所以開口,其實也算是旁觀者清了,皇帝和姚廣孝這位黑衣宰相,都是被太孫殿下的話震住了,只想著該如何去解決這個問題。
但是鄭和好歹也是率領著大明寶船隊,屠城滅國的存在,自然明白一個道理,既然解決不了問題,那么就找提出這個問題的人不就好了。
而他一開口,朱棣和姚廣孝,眼睛也是紛紛一亮,兩人剛剛也是當局者迷,現在經鄭和這么一提醒,自然就是立馬就反應了過來。
朱瞻基既然提出了這個問題,那么理應也有解決的辦法才是,否則無緣無故的提這個問題,又沒有解決的辦法,那還提出來干嘛?
給別人添堵?
所以鄭和話落,朱棣和姚廣孝幾乎同時就將目光放在了朱瞻基身上,朱棣更是有些迫不及待的就問道:“你當真有辦法解決這土地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