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陷入沉思。
開海之事朱瞻基之前就和他提過,只不過這事兒影響太大,作為唯一一個派遣了大規模船隊出海的人,朱棣深知出海的利潤究竟有多么暴利。
不說別的,就說那些在大明價值堪比黃金的香料,在西洋的許多國家番邦那里,價值低廉到簡直可怕,但是一但運回大明,那就是百倍千倍的利潤。
這樣的瘋狂的利潤,一但開海后,到時候再想控制住怕是想也別想了。
“你之前說過,解決土地兼并這種事,還可以用增加土地的方式。”朱棣看向朱瞻基,暫時壓下分土地的想法,道:“現在瓦剌已經劃入了大明的統治,所以我在想,是否可以遷移一些大明沒有土地的百姓去瓦剌,然后分給他們牛羊?”
“………”朱瞻基差點被朱棣的話直接干沉默,一臉懵逼的看向朱棣,問道:“您要把沒有土地的老百姓安排去瓦剌?還給他們分牛羊?”
“怎么?你覺得有問題?”朱棣看向朱瞻基,道:“這方法不是你之前說過的嗎?我記得你的原話好像便是這樣,土地兼并最根本的問題還是土地,既然大明的土地不夠分給老百姓,那么就打出去,占領更多的土地分給老百姓,現在瓦剌已經被打下來了,不是正合適嗎?”
“不是………”朱瞻基一臉無語,道:“爺爺,這已經不是有沒有問題的事情了好吧?”
“先不說別的,就說您把牛羊分給一些原本只懂種地的老百姓,他們能不能把牛羊養好這件事,萬一出現了什么問題,比如冬天的牛羊被凍死了,遭了病害什么的,您覺得一群只會種地的老百姓能熬的過去?”
“在大明,莊稼絕收了,他們還能投獻土地,或者干脆賣掉土地,但是在草原上,牛羊死了,他們拿什么過日子?”
“到時候活不下去了的老百姓,又會干什么?怕是剛剛穩定的瓦剌立即就得亂起來了!”
朱瞻基是真心有些無語,自家這爺爺有時候是真的想一出是一出,他之前之所以提出用打出去的辦法,來解決土地兼并的問題,其實這也是最后的辦法罷了。
現在大明初立,其實土地并不缺,很多地方都足以開荒,之所以還會出現老百姓餓肚子的事情,一則是天災人禍,像是旱澇蝗災這些,二則就是賦稅的壓力。
按照一個簡單的算法來說就是,家庭年收入-賦稅≥家庭年消耗,這個時候老百姓才能溫飽,而如果結果小于家庭年消耗的時候,百姓自然就會出現饑荒。
以大明現在的情況,最大的問題其實還是賦稅的問題,這也是投獻之風盛行的主要原因,這才是土地兼并的根本。
至于打出去,則是在社會矛盾已經到了無可緩解的時候,這個時候打出去,就像是西方的工業革命一樣,產能過盛,就把過盛的產量傾銷出去,讓別的國家來替自己承擔壓力。
“這么說來的話,只有按你說的第一種辦法來了?”朱棣沒有在意朱瞻基的語氣,對于這點他已經有些習慣,道:“只是用第一種方法的話,這里面的困難你也知道,即使我同意你的辦法,允許開海,但是什么時候都有抱殘守缺,寧為瓦碎,不為玉全的人。”
“那就殺!”朱棣話落,朱瞻基沒有絲毫猶豫就道:“敬酒不吃吃罰酒,阻礙大明前進的人,便沒有存在的必要。”
朱棣:“………”
他看向朱瞻基,作為馬上打天下的皇帝,朱棣對于一個人的殺意有很清楚的感知,朱棣知道自家這個大孫子說這句話的時候,是真的動了殺意。
他心中既是欣慰,又有些擔憂。
欣慰的是,自己也算是真的后繼有人了,他是造反起家的,朱棣很明白一個道理,一個想要成大事的人,必須要做的就是殺伐果斷,這也是他向來不怎么喜歡自家大兒子的原因。
因為朱高熾的仁慈,某種程度上來講,和他的理念是背道而馳的,用他的話來說,那就是陰溝里蹦出來的棉花球,但是朱棣同時也明白,現在的大明也確實需要自家大兒子這樣的人來安定社會,這也是他心里明明會忌憚自家大兒子這個太子爺,但依舊還是讓朱高熾繼續監國的緣由。
但是他心里對朱高熾的不滿同時也有的,仁慈有余,殺伐不足,這樣的皇帝如果用來守城,的確是一位明君,但是進取必然也會因為仁慈之名處處受到束縛。
而一位受到束縛的皇帝,除了會讓國家更加穩定,想要干出什么功績顯然是基本不可能的。
這也是他不滿朱高熾的原因之一,而現在自家大孫子這殺伐果斷的樣子,自然就很讓朱棣滿意了。
他心的目的很清楚,自己有生之年給大明解決所有的外患,等到朱高熾這個太子爺登基后,再解決所有內患,到時候大明內外安穩,等到朱瞻基登基后,便可以輕易橫掃一切,到時候積三代人的努力,大明必然會展現出一片遠勝于古往今來所有王朝的強盛局面。
但是他同樣也很擔心,因為朱棣這一刻在自家大孫子身上感受到的殺意有些太過強烈。
適當的殺伐是好事,過度的殺伐,他擔心到時候自己這位大孫子怕是很難在史書上留下什么好名聲。
他本來就是造自己侄子的反起的家,因此朱棣心里很明白,不管他怎么努力,怎么去改寫一些記錄,在那些讀書人眼里,自己永遠都是反賊,朱棣對此也不在意。
罵名他一個人背就好了,但卻他并不愿意,讓這個罵名一直都留在自家人身上,這也是他看重太子朱高熾原因。
陰溝里蹦出來的棉花球嘛,不就是黑的變成了白的,但是如果自家大孫子殺伐太多,怕是到時候好不容易變白的又會染成了黑的。
想了想,朱棣看向朱瞻基突然道:“我之后打算去雞鳴寺修養一段時間!”
“???”朱瞻基聞言愣了下,有些沒搞明白自家這爺爺怎么突然提到了要去雞鳴寺的事情?
現在老和尚也不在應天,去了的話,也就是一個人。
朱瞻基心里疑惑,忍不住問道:“爺爺,您怎么突然想到去雞鳴寺了?老和尚現在也不在,你去了一個人也沒個說話的?不如這樣,北伐的這段時間,我那個商會在城南建了一個院子,弄了不少新鮮玩意兒,您要修養的話,就去我那院子好了!”
朱瞻基這話倒也沒有胡說,因為之前有弄學區房的打算,所以朱瞻基也讓商會那邊為自己建了一座院子,而且也是由他親自設計的,本來朱瞻基是打算留著自己閑暇時間去住的。
不過現在聽到自家爺爺打算修養一段時間,干脆就讓了出來,畢竟相比雞鳴寺,他那院子的確要更適合修養什么的。
“嗯!”朱棣聞言也沒拒絕,笑著點了點頭道:“去什么地方無所謂,不過我離開了,朝廷這邊倒是缺了一個監國的了!”
“嗯…………”
不對勁!
朱瞻基心中一突,想也不想,便道:“爺爺,您瞧您這話說的?監國的事情不是有我爹嗎……”
“你爹已經讓我撤了!”朱瞻基話都還沒說完,就見朱棣淡淡一笑,然后不急不緩的道:“現在這不是仗也打完了,他也就沒有監國的必要了,所以我剛剛決定的,把他監國的位置撤了!”
說著話,也不給朱瞻基反應的時間,朱棣直接對另一邊站的遠遠的侯顯喊道:“侯顯!”
“陛下!”侯顯反應很快,朱棣話語剛落,立即就小跑著跑了過來。
“你去傳朕的口諭,就說太子監國,勞苦功高,著太子卸下監國之事,明日一早便隨我一同前往皇太孫于城南的………嗯………”
說到這,朱棣一頓,然后看向朱瞻基問道:“對了,你那院子,有名字嗎?”
“沒……還沒有!”朱瞻基還沒反應過來,下意識回道,說完又感覺到不對,立即就看向朱棣道:“不是……爺爺,您這………”
他還想說些什么,朱棣卻立即抬了抬手,再次將他打住,然后微微沉凝片刻,道:“既然沒有名字的話,到時候我去了看看情況直接給你取一個得了,侯顯你就先這樣去傳旨吧,就說太孫在城南的別院!”
侯顯下意識的看了一眼朱瞻基,然后立即收回視線,躬身一禮道:“是,奴婢這就去給太子爺傳旨!”
說完,侯顯立即轉身向乾清宮外走去。
“哎,不是,爺爺,您來真的?”朱瞻基直接就懵了。
這剛剛還說的好好的,怎么突然就把自家老爹監國的位置給撤了?
沒有一點點防備不說,而且朱瞻基看自家爺爺這情況,也不像是對自家老爹不滿的樣子。
所以……這特喵的究竟是什么鬼?
“什么真的假的?”朱棣瞥了一眼朱瞻基,然后嘆了口氣道:“你爹這段時間也辛苦了,你剛剛不是說你那院子很適合修養嗎?正好我帶他一起去修養修養!”
“可是………”朱瞻基對于自家老爹監國很辛苦的事情不否認,只是………國不可一日無君。
“爺爺,你和我爹都去休息了,那朝廷這邊怎么辦?難不成又讓我二叔來監國?”朱瞻基忍不住問道。
“為什么讓你二叔監國?”朱棣一臉奇怪的看了一眼朱瞻基,然后道:“你二叔又不是大明的儲君,之前讓他監國,也只是看在你提議的份上,一次也就算了,怎么可能接二連三的讓一個藩王監國?這樣下去成何體統?”
說罷,朱棣又像是想到了什么,又搖搖頭道:“再說了,本來過段時間,我就打算讓你二叔和三叔一起去各自的封地就藩的,只是你現在提了開海的事情,我打算就讓你二叔三叔先做一次常識,所以這段時間,你二叔和你三叔都需要多學習一些出海的知識。”
“………”朱瞻基都來不及思索自家這爺爺讓自家二叔三叔出海的事情,心里立即就生出了一種不好的預感,或者說已經不是預感,只是他心里還是依舊有些不死心道:“那……爺爺您打算讓誰監國啊?”
“你這話就問的奇怪了!”朱棣臉上隱隱露出幾分笑容,然后又很快收斂,淡淡道:“我是皇帝,你爹是太子,你是太孫,按照祖訓的說法,你爹是大明的儲君,你也是大明的儲君,我和你爹都去修養了,這監國的事情,自然就得落到了你的頭上了,怎么?你還有什么問題?”
“肯定有問題啊!”心里的預感落實,朱瞻基整張臉都苦了下來,連忙道:“爺爺,你也知道的,胡善祥她們馬上就要生了,我現在不得照顧她們啊?哪有時間監國啊?”
“后宮之事都由你娘負責,太孫妃即將生產的事情,自然也是由你娘照顧,要你去照顧什么?”朱棣不為所動,直接拒絕道。
“可是………”朱瞻基還要再說什么,朱棣直接一擺手道:“這件事情就這么定下來了,你監國的事情,我之后會讓侯顯把旨意給你。”
朱瞻基:“………”
眼見自家這爺爺語氣不容反駁,朱瞻基也明白自己肯定勸不住了,只能無奈的點了點頭,進行最后的掙扎道:“爺爺,你要我監國也行,但是要是出了問題,你可不能賴我!”
他心里已經打定主意,回去后就立即找自家老爹商量,他拿自家這爺爺沒辦法,他爹肯定有辦法。
他這好不容易才從瓦剌的一大堆事情里面脫離出來,這都還沒來得及享受享受,就要他監國,資本家也沒這么玩的啊?
“行了!”朱棣瞥了他一眼,雖然不知道自家這大孫子心里具體再想什么,但是畢竟從小帶大的,多少也有些猜測,道:“你也是大明的儲君,將來更會是大明的皇帝,早一些接觸一些政事對你來說也是好事,還有你在和林做的那些事,不也是做的很好嗎?怎么?換成大明就不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