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里冷氣開得足，吹得人后脖頸子發涼。
窗戶外頭，太陽白晃晃的，把大樓的玻璃幕墻曬得燙手，跟里頭像兩個世界。
這就是洛杉磯，哪怕已經過了感恩節，哪怕圣誕節快來了，這里的溫度還是高的可怕。
李強把一張印滿密密麻麻數字的紙推到楚涵面前，手指頭在“總票房”那欄上重重敲了兩下，敲得紙面“噠噠”響。
“楚哥，十億！整整十億美金！一個月！”他聲音有點壓不住的抖，帶著點劫后余生的慶幸。
“姓羅的玩命捂咱們排片，結果呢？屁用沒有！錢照樣嘩嘩進來！”
楚涵沒看報表，就“嗯”了一聲。
他盯著自己面前的筆記本電腦屏幕，手指在觸摸板上滑動，點了幾下。
旁邊連著的投影儀“嗡”地一聲亮了，墻上投出一片光。
他調出來的不是什么圖表，是銀行賬戶的界面。
會議室里坐著的幾個人，眼珠子都直勾勾地盯住了那片亮光。
李強、保羅、老陳、瓦格斯，還有剛簽了合同的拍攝團隊頭兒杰克遜。
那串長長的數字，安靜地躺在屏幕中央，后面跟著一個清晰的符號：$。
兩后面跟著九個零。
二十億美金。
現金。
空氣好像被那串數字凍住了，只有中央空調出風口在頭頂“嘶嘶”地吹冷氣。
老陳張著嘴，忘了合上，手指頭無意識地摳著面前會議桌的實木邊兒，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瓦格斯那件標志性的花襯衫領口敞著，他下意識地伸手進去撓了撓胸口，又猛地意識到場合不對，趕緊把手拿出來，在褲子上蹭了蹭。
杰克遜咽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盯著屏幕的眼神像是要把那串數字刻進腦子里。
楚涵沒管那串錢，手指又在觸摸板上點了兩下，切換了畫面。
墻上投影出兩個文檔圖標，文件名清清楚楚：一個寫著“警察故事”，另一個寫著“肖申克的救贖”。
他這才抬起頭，目光掃過桌邊一張張臉，還是平常那副沒什么大表情的樣子，好像墻上顯示的二十億跟二十塊沒區別。
“都看見了，”楚涵開口，聲音不高，但在這過分安靜的屋子里格外清晰，砸在每個人耳朵里，“羅德里格斯想捂死我們，捂不住。錢有了，該干點正事了。”
他手指點了點那個“警察故事”的文檔圖標：“米國這地方，好萊塢，特效大片是主流，漫威DC那些飛來飛去的緊身衣英雄，還有炸得震天響的機器人、飛船，滿大街都是。
生產這玩意兒的流水線，確實厲害。”他頓了一下，眼神里沒什么溫度，“可看多了，也膩歪。一堆鐵皮殼子飛來撞去，里頭裝的是什么？空氣。”
他又點了點另一個文檔圖標：“所以，我琢磨著，咱們反著來。他們玩特效，咱們玩真的。他們搞那些虛頭巴腦的殼子，咱們就拍攝現實主義的東西。”
楚涵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撐在冰涼的桌面上，目光依次掃過眾人：“分兩隊。一隊，跟我回華國。”
這話一出，李強和杰克遜明顯愣了一下。回華國？剛在好萊塢站穩腳跟……
“拍功夫片。”楚涵接著說。
“功夫片？”李強幾乎是脫口而出，眉頭擰成了疙瘩，聲音都拔高了一度，“楚哥，不是我潑冷水，這玩意兒……別說在米國了，現在在華國本土還有幾個人看？早過氣了！電影院都沒排片！吃力搞這個，吃力不討好嘛！”
瓦格斯在旁邊撓了撓他的大光頭，插了句嘴：“功夫？像那個杰克李那樣？拳腳啪啪的？”他比劃了兩下，動作有點笨拙。
楚涵沒直接反駁李強，他點開了那個“警察故事”的文檔。投影上瞬間鋪滿了文字。
“都看看。”楚涵說，“我要拍的不是飛來飛去、吊一支鋼絲在天上轉的那種花架子。”
他眼神很沉，“功夫片本身就是最好的故事片，只不過怎么拍觀眾才喜歡？在我看來，幽默搞笑是必不可少的，還有就是挨打，拳拳到肉。
活人怎么挨打，怎么打人，怎么在絕境里打敗壞人！”
會議室里只剩下文檔翻頁的投影光在墻上無聲地移動。
楚涵寫得很細，不是什么玄乎的“內力”，而是故事情節，甚至重要的其實就是故事情節，不是什么老派的南拳北腿，也不是門派斗爭，功夫，只是一個為故事提供爆點的工具。
老陳看得最入神，手指頭在桌子上跟著那些描述的動作下意識地比劃，嘴里還無聲地“嘿”、“哈”兩聲，好像自己也在那窄巷子里跟人對打。
“要的就是這個！”瓦格斯看得眼睛放光，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啪”一聲脆響，“夠勁！看著就疼！比那些滿天飛的光蛋蛋帶勁多了！”
杰克遜是專業人士，他看得更仔細，越看眉頭皺得越緊，但眼神里的光也越亮。“楚總，”他抬起頭，語氣帶著點不確定的興奮，“這……這打戲設計，跟好萊塢那套完全不一樣啊。不是擺pose，是真要命啊！拍出來……能行？觀眾買賬？”
“怕什么？”楚涵反問，“好萊塢缺特效大片嗎？缺的是能讓人喘不過氣、手心冒汗的東西。這劇本，就是要把人按在椅子上，讓他們忘了喘氣，忘了爆米花。”
他目光銳利地看著杰克遜，“你手下那幫拍動作的，扛得住嗎？我要的是真實，演員得真摔真打，鏡頭得貼到近景里拍。”
杰克遜被楚涵看得一激靈，隨即那股子專業勁兒也上來了，腰板一挺：“您這么寫，我們就敢這么拍！只要您舍得讓演員受這罪，舍得膠卷，我們豁出去，機器扛穩，鏡頭懟到肉上！”
楚涵點點頭，沒再多說，直接關掉了“警察故事”的文檔。
光標移動，點開了另一個文件“肖申克的救贖”。
“這一隊，留在這兒。”楚涵指著投影上出現的劇本封面，“拍這個。”
“肖申克的救贖？”李強念著這個有點拗口的名字，滿臉疑惑，“監獄片？這……這跟功夫片一樣冷門啊楚哥！監獄里能拍出什么花來？”
楚涵沒解釋。
他滾動鼠標，文檔快速下滑，最后停在劇本的某一頁。
他清了清嗓子，竟直接念了起來。
聲音還是平，沒什么起伏。
“有些鳥兒是關不住的。它們的羽毛太鮮亮了。”
“記住，瑞德。‘希望’是個好東西，也許是人間至善，而美好的事物永不消逝。要么忙著活，要么忙著死。”
就兩句。
楚涵念完，停住了。
會議室里徹底沒了聲兒。
連空調的“嘶嘶”聲好像都停了。
李強張著嘴，忘了合上。
保羅坐在角落，本來有點拘謹地縮著身子，此刻卻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背，眼神直勾勾地盯著墻上的劇本投影，仿佛那光里有什么東西抓住了他。
老陳搓手指頭的動作停了，臉上的興奮勁沒了，換上了一股說不清的沉重。
瓦格斯也不晃腿了，花襯衫領口敞著，他看著那兩句話，撓了撓脖子，眼神有點發懵，又好像被什么東西戳了一下心窩子，悶悶的。
杰克遜摘下鼻梁上那副半框眼鏡，揉了揉眼睛，又重新戴上，盯著屏幕，一個字一個字地看楚涵剛才念的那段話。
搞了一輩子技術活兒，他第一次覺得劇本里的幾個單詞能有這么大的力量，沉甸甸的，壓得人心里發脹。
楚涵打破了沉默，聲音依舊沒什么波瀾，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好萊塢缺特效？我們偏不搞。
他們拍天上飛的，我們拍地上爬的。
他們用綠幕造幻境，我們就用水泥地、鐵欄桿、破囚衣，把人心最深處那點光拍出來。”
他目光掃過李強、杰克遜，“故事片，就拍這個。
監獄是殼，殼子里關著的，是人心。挖出來，拍透了。”
他身體往后靠進椅背，目光在所有人臉上掃了一圈，最后落在保羅身上。“保羅，”他叫了一聲。
保羅猛地回過神，下意識地應道：“楚先生？”
“安迪·杜佛蘭，”楚涵直接報出劇本里主角的名字，“這片子的主角。一個銀行家，被冤枉殺了老婆，關進肖申克監獄。二十年。”他盯著保羅的眼睛，“我要你演他。”
保羅的瞳孔猛地一縮，呼吸都停了半拍。
安迪？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些什么，最終只是點點頭。
“剩下的人，”楚涵不再看保羅，轉向其他人，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聲音不大，“老陳瓦格斯，你們留米國組。”他看向那一頭油光水滑大背頭和花襯衫，“李強、杰克遜跟我回華國，搞功夫片那攤。”
人物，就這么分派完成了。
楚涵的效率很高。
讓負責人開始帶隊，米國這邊，老陳和瓦格斯肯定更熟悉一些。
自從上次把杰克遜他們簽了之后，楚涵又簽了一個拍攝團隊。
所以他們公司如今有兩個拍攝團隊。
老陳和瓦格斯雖然什么都不懂，但這里有導演，楚涵有劇本，他們只要當好他們的制片人和監制就行了。
楚涵也抓緊時間給所有人都訂了機票，說實話，他早就想要回家看看了，早就想要離開這個滿是大麻味的米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