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北京講究,拜年不能太早,人家還沒睡醒呢,你沖進(jìn)去像討債的。
他美滋滋地往外走。
老話說得好:人情是一把鋸子,你不來,我也不往。
師父對他有恩,年年都得走動。
可空手上門?那不成土匪了!四九城過年,最講究的是拎點心匣子、帶煙酒糖茶、提年糕魚——圖個“年年高升,年年有余”的彩頭。
他腦門里突然蹦出句老話兒:
“臘月二十三,祭灶糖瓜粘;姑娘要花,小子要炮,老婆子要年糕管飽,老頭子要新氈帽戴得俏!”
沒一會兒,李勝就到了師父家。
一推門,屋里冷清清的,一個人影兒都沒有。
看來,自己是頭一個到的。
要么,是別人來過了,又走了。
他二話不說,把手里拎的籃子往地上一擱,撲通就給師父師母跪下了:
“師父!師母!徒兒給您二老拜年啦!”
師父師母趕緊伸手來扶,嘴上直叨叨:
“哎喲喂,大冷天的,犯不著這么磕頭搗蒜的!”
“新年好,新年好!”
話音剛落,師母一伸手,從懷里掏出個紅彤彤的大紅包,塞他手里:
“拿著,給你壓歲錢!”
李勝捧著紅包,嘴跟開了閘似的,一句接一句地往外蹦祝福,什么“福如東海長流水,壽比南山不老松”,說得師母笑得眼角皺紋都擠成花了:
“你來就來了,還帶這么多吃食,整這么多禮數(shù)干啥?”
“以后啊,跟回自個兒家一樣,別拘著!”
就在這時候,門外脆生生飄進(jìn)一句話:
“徐成叔!嬸兒!我來給您拜年啦!”
人還沒進(jìn)門,聲音先到了。
林淑敏一溜小跑進(jìn)來,剛抬眼,瞅見李勝也在,臉“唰”地一下紅透了,像是被灶火燎了。
但她立馬蹲身行禮,聲音甜得像蜜:
“徐成叔,嬸兒,淑敏給您拜年啦!”
徐成瞥了眼李勝,趕緊彎腰去拉她:
“快起快起!別跪著!新年好,新年好!”
按理說,他該去老首長那兒磕頭拜年。
可老首長年年都擺手:“別來!別來!讓淑敏替你來!”
但今年有點怪——這丫頭來得也太早了吧?
看著她紅撲撲的臉蛋,徐成心里咯噔一下,悄悄瞅了眼李勝,心想:這妮子,該不是特意提前來,就為碰上這愣小子吧?
師母笑瞇瞇地拉著林淑敏的手:
“新年好,淑敏!真有心!”
說著,也塞了個大紅包進(jìn)她手里。
林淑敏接過紅包,嘴角一揚,話跟糖豆似的蹦出來:
“謝謝嬸兒!祝您福星高照,容顏永駐,步步高升!”
師母笑得直拍大腿:“這孩子,嘴兒甜得能把人化了!誰要是娶了你,那是祖上燒了八輩子高香!”
林淑敏一聽,臉更紅了,像熟透的蘋果。
李勝咧嘴一笑:“淑敏,新年好,真巧啊。”
她也抿嘴回:“是啊,真巧。”
師母端出熱騰騰的年糕、瓜子、蜜棗,擺滿一桌子,笑呵呵催他倆:“別干坐著,吃!隨意吃!”
徐成忽然拉了下師母袖子:
“媳婦,你跟我進(jìn)來一下——我那張票,你擱哪兒了?”
師母眉毛一挑,立刻心領(lǐng)神會:
“你忘了放哪?行,我給你找去。”
說著,朝李勝和林淑敏揮了揮手:
“你們倆啊,跟親兄妹似的,別客氣,先聊著,我稍就來。”
李勝和林淑敏同時點頭:“您去吧,別管我們。”
門一關(guān),屋子里安靜得能聽見墻上的老掛鐘“滴答滴答”。
兩人對坐著,誰也沒先開口。
林淑敏低著頭,手指絞著紅包邊角,悄悄笑了。
李勝撓了撓后腦勺,笑容有點傻。
空氣像凍住了。
半晌,他干咳一聲,憋出句:
“那個……昨晚放煙花了沒?”
林淑敏抬眼,眼里閃著光:“放了。整座城亮得跟白天似的,天上全是花,一朵挨一朵,美得我都不敢眨眼。”
他點頭,笑得眼睛瞇成縫:
“你說,要是把所有煙花全攢一塊兒,會不會……炸出個月亮來?你要是在那底下的話,肯定比月亮還美。”
林淑敏猛地一怔,耳朵尖兒瞬間紅得滴血。
張了張嘴,卻什么也沒說出來。
半天,才小聲蹦出一句:
“謝……謝謝,我……我沒那么漂亮。”
窗外雪還在下。
屋里的糖瓜甜了,茶香也漫了。
可這兩人,誰都沒敢再看對方一眼。
另一邊。
師母笑瞇瞇地對徐成說:“這小子,總算開竅了。”
徐成一臉嫌棄:“我咋覺得渾身發(fā)毛,肉麻得想吐。”
師母翻了個白眼:“你懂啥?女孩子就吃這一套。”
徐成嘿嘿一笑:“那行啊,以后我天天給你說。”
師母翻了個更大的白眼:“咱倆都結(jié)婚二十多年了,你說這些干啥?酸不酸?”
李勝輕聲開口:
“煙花啊,就是一陣子的事兒。再亮,也是人造的火光,冷冰冰的,沒溫度。”
“說白了,它沒心跳,沒呼吸,就是個定時炸開的零件。”
“過年過節(jié),大家心情好,就覺得它美。可要是大夏天的半夜,你放一掛,人肯定罵你神經(jīng)病。”
“但你不一樣。”
“你是活的。你一笑,風(fēng)都是甜的。”
“害羞的時候,眼角微微一垂,像露水滴在花瓣上;開心的時候,嘴角一翹,像陽光劈開了云。”
“你的美,是會呼吸的,是會變的,是有靈魂的。”
“不是機器按按鈕能模仿出來的。”
他一口氣說完,連自己都愣了一下。
林淑敏徹底呆住,臉頰像煮熟的蝦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像在看一個突然換芯的陌生人。
她腦子里嗡嗡響:這人……初中都沒畢業(yè),是個打獵的,怎么講起話來,跟念詩似的?
他居然……認(rèn)真地拿我跟煙花比?
他真覺得……我比煙花好看?
師母在一旁聽得眼睛都直了。
她搓了搓手,忍不住笑出聲:
“哎喲,這小子,平日里悶得跟石頭一樣,一開口倒像背了整本《唐詩三百首》。”
“關(guān)鍵是……說得還挺對。”
“我原以為他是個啞巴,結(jié)果是個會講故事的。”
徐成也忍不住點頭:“是啊,我還以為他只會‘嗯’‘哦’‘走吧’。”
“現(xiàn)在才懂,夸人美,還能這么夸——聽著不膩,還讓人心里發(fā)暖。”
“完了,我都不怕他娶不到媳婦兒了,就怕他以后走到哪兒都被人追著喊‘哥,再來一段’。”
師母拍了他一下:“你想多了,李勝不是那種油嘴滑舌的人。”
“這哪叫油嘴滑舌?這叫掏心窩子的話。”
林淑敏忍不住笑出聲,趕緊用手捂住嘴:“你這人,一下子說這么多,就為證明我比煙花好看?”
“我以為你話少得像塊石頭,沒想到一張嘴,比我們語文老師還會忽悠。”
李勝撓了撓頭:“其實吧,我壓根兒就沒拿你和煙花比。”
“因為你根本不需要比較。”
“煙花再亮,也照不亮一個人的眼睛。”
“你一笑,整個世界都安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