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得輕飄飄的,像在回憶昨天吃的飯。
其實,卷子他掃一眼就寫完了。
題干長啥樣?壓根沒細看。
哪像前世考完,一群人蹲在樹底下對答案,一個標點都吵半天。
他現在?對啥?沒這必要。
徐成一聽,搖頭嘆氣:“你連題目都記不清?完了完了,這回懸了。”
“你才學了半年,能這樣已經不錯了,別給自己太大壓力。”
師母瞪了他一眼:“你這人,能不能別天天潑涼水?小勝哪次讓你失望過?”
李勝笑笑:“師母您放心,分是肯定夠的。具體多高?真說不準。”
徐成沒吭聲,低頭抽煙。
心里卻嘀咕:這孩子,太穩了。
頭一回高考,口氣跟老考生似的。
他哪知道,1956年,多少人熬到三十歲才考上,連試卷都不記得。
可李勝,早就看透了這盤棋。
只是,他不說。
他只等著——通知書來那天。師母笑得眼睛都彎了,拍拍李勝的肩膀:“小勝啊,師母信你,肯定成!”
高考一結束,李勝照常回軋鋼廠打卡上班。
那會兒,當干部的想參加高考,得單位蓋章同意,不然連報名都摸不著門兒。
這事在保衛科早傳開了,大伙兒心里都有數。
王德發蹲在工具箱邊上,叼著煙湊過來:“兄弟,真去考了?咋樣,題目難不難?”
張大牛也探過頭,一臉佩服:“喲呵,你小子藏得深啊!還讀過書?擱以前,那可都是穿長衫的主兒才干的事兒!”
李勝嘿嘿一樂:“還行,估摸能上。”
“能上?”眾人一驚,“你咋這么篤定?”
“因為卷子上每道題,我都會。”他說得跟說吃飯一樣自然。
邊上小鄧一聽,差點把嘴里茶水噴出來:“得了吧!我去年考的,一道題能憋半小時,最后半截兒全瞎蒙!今年?算了吧,我姨給介紹了個姑娘,明年就扯證了。”
李勝愣了下:“你對象都定好了?”
小鄧點點頭:“對啊,我啥底子?抗戰那會兒連書都摸不著,全靠自學。高中文憑是拿了,可大學?門兒都沒摸著。”
李勝真有點意外——這小鄧看著文文靜靜,說話得體,怎么也沒考上?
可轉念一想,他覺得簡單的題,別人壓根不覺得簡單。
那時候哪有現在這條件?老師少、課本稀、全家吃都吃不飽,誰有工夫熬夜刷題?能認全字兒就燒高香了。
他拍了拍小鄧的肩:“你別妄自菲薄,高中畢業,擱全國九成九的人里頭,你已經是頂配了。”
王德發立馬附和:“對對對!咱這科室,你算文化人兒了。我就初中畢業,大牛?小學沒念完呢!”
張大牛一瞪眼:“你放屁!咱倆誰跟誰?你寫的字我都能認出來,還裝大尾巴狼?”
李勝直接嗆他:“你少貧。人家王德發當過統計員,你連‘曾國藩’是誰都鬧不清,還敢嚷嚷?”
“不是我損你,你不是笨,就是懶。”
熟了,說話就直來直去,他圖的是張大牛能醒悟。
人不怕傻,就怕躺平。
張大牛咧嘴一笑:“哎喲,我可知道曾國藩是誰——不就是那小偷蹲他家房梁上,等他背完書都睡著了,都嫌他笨的那個嗎?哈哈哈!”
李勝扶額:“……就記得這個?”
半個月后,分數出來。
1956年,高考每科一百分,六科全算。
李勝——450分。
每科平均90,穩得一批。
他原本指望能考個455左右,沒想到還超了。
擱北京城,這分數一出,直接沖進前十。
可北京啥地方?高干子弟一抓一大把,家里書多得能當枕頭,輔導老師排著隊上門。
他這成績,能算尖子,但還沒到“傳說級”。
他回家一說,他媽當場眼淚唰地掉下來。
“真考上了?不是哄我吧?”
“成績單真沒寫錯?”
李勝笑得燦爛:“媽,真沒虛的,您兒子要上大學了。”
他媽捂著嘴,聲音直顫:“好啊……好啊……我兒真有出息了……”
他懂。那會兒,考上大學不比古代中狀元差多少。
全北京每年幾百人考,可普通人一家子,出一個,全村敲鑼打鼓。
他立馬去師父家報喜。
師父聽完,嘴巴張得能塞進兩個雞蛋:“你……你真考了四百五?沒記混?”
“您瞧,紅章印這兒,白紙黑字,能造假?”李勝把成績單遞過去。
師母拿過來一看,手都抖了:“我的天……去年我聽人說,七十分就能上重點!你這……這哪是考啊,這是開掛!”
徐成在旁邊嘀咕:“會不會閱卷老師眼花?這卷子我都記不住題目,他咋答得比老師還全?”
林母一巴掌拍他腦門:“胡說八道什么!這種事能亂來?你不想干了是吧?!”
“閉嘴,烏鴉嘴!”徐成一聽,樂得拍大腿:“行行行,是我嘴快,錯啦錯啦!”
“小勝啊,你這分數——嘖,直接把國學門檻都給掀了!”
話剛落地,師父家那臺老式座機突然“嘟——嘟——”地響了起來。
電話那頭,紅星中學的校長聲音又亮又喜慶,像放鞭炮:“首長!恭喜啊!李勝這次考了四百七十分!您這下該知道了吧?”
徐成一愣:“啥?四百七?不是說四百五嗎?”
校長嘿嘿一笑:“哎喲,忘了跟您說,小勝這孩子是烈士遺孤,按政策,基礎分直接加二十!算下來,就是四百七!教育部那邊也批了,他自己也能去申請,但……嘿嘿,您這關卡都替他走完了,還申請啥?”
徐成沒吭聲,心里頭咯噔一下。他哪兒懂這些新政策?平日里連教育局的門朝哪開都不清楚。
等他回頭跟李勝一說,這小子也傻了。
“我……我白撿了二十?”
可李勝轉念一想——呵,不用申請。
只要有徐成一句話,他根本不用分數,都能一腳踹進那扇門里。
徐成支開師母,關上門,壓低了嗓音,字字都像釘子:
“小勝,你這半年,簡直像開了掛。我沒教多少,你自個兒就把書啃透了,連我都看不懂你腦子里怎么裝的。”
“半年時間,高考沖到四百七——這腦子,這悟性,百年難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