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李勝低頭彎腰,聲音放得極低:“兩年前,我在處長手下當差,多虧您手把手教我、處處護著我。還有??崎L,也沒少提攜我?!?/p>
“有這么多貴人托著,我這路,才沒走歪?!?/p>
何建國一聽,朗聲笑起來:“好家伙,兩年沒見,嘴皮子都磨出油了!別整這些虛的,你啥水平,我還能不知道?全是你自個兒拼命拼出來的?!?/p>
他頓了頓,臉色沉下來:“這次紅星軋鋼廠升級,保衛(wèi)壓力比以前翻了倍。你走的這兩年,每年都有特務混進來,藏得跟耗子似的?!?/p>
“你現(xiàn)在回來,是時候亮刀子了!”
李勝咬了咬牙,嗓音壓得又低又沉:“處長,我琢磨了個法子——叫‘清零行動’?!?/p>
“意思就是,一個不留,全給扒出來。”
“每天輪流盯著可疑人,廠子里三班倒巡邏,保衛(wèi)科人手加一倍。”
“再搞個舉報信箱,匿名投信,只要舉報真事,重獎!而且——誰都不許透風,舉報人名字死死捂住?!?/p>
何建國沒立刻答話,手指敲著桌面,沉吟半天:“清零?這名字夠狠。”
“匿名舉報這法子,咱不是沒想過,可有人為了斗氣瞎告黑狀咋辦?”
“要是隨便舉報就能坑人,那還不亂套了?”
李勝頭都不抬:“肯定有人會這么干?!?/p>
“但要一舉報就罰,往后誰還敢開口?”
“咱們只管查——查出來,該抓抓;查不出來,也不動舉報人?!?/p>
“寧可錯放,不能錯殺?!?/p>
何建國猛地抬頭看他:“你這話,倒是摸到根上了?!?/p>
“老百姓的眼睛,比咱們的監(jiān)控還亮?!?/p>
他一拍桌子:“行!這行動,我批了?!?/p>
“怎么干,你說了算?!?/p>
“我等著看你亮劍?!?/p>
出了辦公室,李勝立馬召集全體保衛(wèi)員,當著所有人面宣布行動,嚴令:誰漏風,誰就卷鋪蓋滾蛋。
王德發(fā)咧著嘴湊過來:“科長,您這招太絕了!舉報信肯定堆成山。”
“就看哪個是真特務,哪個是吃飽了撐的?!?/p>
李勝淡淡一笑:“別急,耗子藏得再深,也得出來覓食。”
上午,保衛(wèi)科拉來一個鐵皮箱,焊在廠門口的鋼管上。箱口只留一道窄縫,信封能塞進,手伸不進。
掛把大鎖,鑰匙,只有保衛(wèi)科能拿。
李勝找到廠長老楊,叫上所有部門主任,當場拍板:下午下班前,必須讓每個車間、每個班組都知道——有舉報箱了。
東西一到位,他轉身問張大牛:“科里誰眼神最毒,記性最好?”
張大牛摸了摸后腦勺:“有,劉愛國。高中畢業(yè)當兵,退伍轉業(yè)來的,以前是偵察連的,聽說蹲過山頭盯哨?!?/p>
“叫他來。”
劉愛國一進來,李勝就多看了兩眼——人高挑瘦削,穿件洗得發(fā)白的工裝,臉上沒二兩肉,但筋骨繃得像鋼絲。眼睛一抬,亮得像刀。
“科長,找我?”
“有大事?!崩顒僦苯舆f給他一具望遠鏡,“明早開始,你晚來一小時,等全廠人都走光了,你再走?!?/p>
“找個能看到信箱的高處,盯一整天。只要有人來投信,不論男女老少,都給我記下來——穿著、動作、時間、表情。”
“記在本子上,鎖進保密柜,一個字都不能往外透?!?/p>
劉愛國沒問為啥,眼睛一縮,立刻點頭:“明白!一個人都不漏!”
李勝瞇了瞇眼:“你還挺機靈。”
“您夸得我臉紅?!眲蹏肿煨α?,“可我琢磨,您要的不是舉報人,是……投信時露破綻的人?!?/p>
李勝一頓,笑了:“有點悟性?!?/p>
“不過,記的本子,你得自己守。沒人能碰,連我也不行?!?/p>
“明白!”劉愛國挺直腰板,“保證完成任務!”
李勝拍拍他肩膀:“不錯,有腦子,有膽子?!?/p>
“你認識我?”
“不認識?!眲蹏鴵u頭,“可全科的人見了您都像見了領導——我猜,您不是一般人?!?/p>
李勝一愣,笑出聲來:“行,你這眼睛,比紅外線還準?!?/p>
——
天擦黑,李勝接上老娘,回了家。
沒敢去林淑敏那兒,怕太晚擾她休息。
上回走時,他撂了句“等我回來”,那姑娘眼睛亮得跟星星似的,可他現(xiàn)在心里發(fā)毛:要是將來跟賀佳……這丫頭該怎么交代?
到了林家大院門口,他愣了一下——門口居然站了哨兵!
他上前,語氣和氣:“同志,您好,林淑敏在家嗎?”
那兵上下打量他,一臉陌生,眼皮都沒抬:“不在。”
李勝“哦”了一聲,沒再多問,往墻邊一靠,掏出煙點上,靜靜等著。過了好一會兒。
那衛(wèi)兵才撓了撓頭,忍不住問:“你是不是叫李勝?”
李勝一拍大腿:“對對對,是我!”
衛(wèi)兵臉色松了點,語氣也緩了:“首長剛挪地方了,具體在哪,我不方便說?!?/p>
“林淑敏同志特意交代了,你回來就別亂跑,直接回家等著,她會經(jīng)常來找你?!?/p>
李勝一愣。
這……是把我家當自個兒窩了?
聽三大爺說過,林淑敏隔三差五就往這兒竄,拎著果脯、帶點點心,連鍋鏟都快成她家的了。
這不等于……半只腳踩進門檻了?
“謝謝同志!”李勝趕緊敬了個禮,轉身就往家蹽。
他心里有數(shù)——老首長肯定藏得更深了。
越大的人物,越不能讓人摸準行蹤,尤其現(xiàn)在四九城暗流洶涌,特務像耗子一樣到處鉆。
剛到院門口,李勝就傻了。
門口蹲著個姑娘,穿著素色連衣裙,腰上系著舊圍裙,正蹲在水盆前刷碗,嘩啦嘩啦,水花濺得滿地都是。
那人——是林淑敏?
他差點懷疑自己眼花。
那個走路帶風、說話輕聲細語的千金小姐,現(xiàn)在居然彎著腰,一手拿絲瓜絡,一手搓瓷碗,像極了剛嫁過來的小媳婦兒。
母親在旁邊一邊擦手一邊嘀咕:“淑敏啊,你別總搶活兒干,我這老胳膊老腿兒,還能撐得住?!?/p>
林淑敏抬頭一笑,眼兒彎得像月牙:“嬸子,您歇著吧,我閑著也是閑著,刷個碗還能鍛煉身體。”
“你呀,”母親嘴上抱怨,眼里全是樂,“你再這么勤快,我都要懷疑你是不是我親閨女了?!?/p>
李勝沒吱聲,輕手輕腳走過去,沖母親壓低聲音:“媽,這不合適吧?人家還沒過門呢,你就使喚上啦?萬一人家一惱,轉身不跟我了,您可別哭。”
這話是說給母親聽的,眼睛卻黏在林淑敏身上。
她手猛地一抖,水珠濺到袖子上,整個人像被釘在原地。
好半天,才慢慢抬起頭,眼圈紅紅的,聲音有點抖:“勝……小勝,你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