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曦。別怕。聽媽媽說。”
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穿透女兒的哭喊。
“媽媽是清白的。媽媽沒有做任何違法的事情。這一切都是誤會。是他們搞錯了。你要相信他們。”
她的目光緊緊鎖住女兒淚眼婆娑的臉。
“夢曦乖,在家等著媽媽。把門鎖好。媽媽只是去配合他們把誤會說清楚。說清楚了媽媽就回來。記住,媽媽愛你。”
“爸爸……”
她哽咽了一下,最終還是咽下了后面的話。
“……在家等媽媽。別害怕。”
“媽——。。。”
李夢曦看著母親被強行拖向門口的背影,發出更加凄厲絕望的哭喊。
身體因為極度的悲痛和無力感而劇烈地抽搐著。
侯梁平冷眼看著這“母女情深”的一幕,嘴角的譏諷紋路更深了。
他見過太多類似的場景。
痛哭流涕的父母,年幼無助的孩子……
這些廉價的眼淚和誓言,不過是貪官們在東窗事發時慣用的、企圖博取同情的最后伎倆。
他早已免疫,甚至感到厭煩。
那些在審訊室里痛哭流涕、跪地求饒的懺悔,才是他們最終的歸宿。
他轉過身,不再看身后那場悲情戲碼,率先走向樓梯,黑色制服的下擺劃出一道冷硬的弧線。
李君竹被兩個調查員幾乎是架著拖出了家門。
她的拖鞋在掙扎中掉了一只,赤腳踩在冰冷粗糙的水泥樓梯上,留下一道淺淺的痕跡。
她最后回頭看了一眼家門——女兒李夢曦被兩個調查員堵在門內,小小的身體癱軟在地,靠著冰冷的防盜門,哭得渾身顫抖,通紅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她,里面是無盡的恐懼和不解。
那眼神,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了李君竹的心上。
“砰。”
防盜門被無情地關上,隔絕了門內門外的兩個世界。
樓道里只剩下一片死寂,以及那扇緊閉的、冰冷的鐵門。
門內,李夢曦癱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巨大的恐懼和孤獨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她淹沒。
她抱著自己的膝蓋,將臉深深埋進去,身體因劇烈的抽泣而不斷起伏。
母親被帶走的畫面反復在她腦海中閃現,侯梁平冷酷的話語如同毒蛇般纏繞著她。
相依為命的媽媽……被帶走了…………
貪污……
這些詞像燒紅的烙鐵燙著她的神經。
“怎么辦……怎么辦……”她喃喃自語,聲音破碎不堪。
家里空蕩蕩的,只有她一個人恐懼的呼吸聲和窗外愈發清晰的雨點敲打玻璃的聲音。
暴雨,終于傾盆而下,豆大的雨點密集地砸在窗戶上。
發出噼里啪啦的聲響,仿佛在為這場突如其來的災難伴奏。
就在這絕望的深淵邊緣,一個名字如同閃電般劈開了她混亂的思緒——江叔。
江鐵民。
鎮教育局的人。
媽媽當年工作就是他安排的,這些年也一直很照顧她們母女。
他是媽媽信任的領導,也是她此刻唯一能想到的、可能幫上忙的人。
這個念頭如同救命稻草,讓李夢曦猛地抬起了頭。
她連滾帶爬地沖向客廳的固定電話,雙腿軟得幾乎站不穩。
手指因為極度的恐懼和緊張而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如同風中的落葉。
她拿起電話聽筒,冰冷的塑料觸感讓她稍微清醒了一點。
她拼命回憶著那個熟悉的號碼,手指哆哆嗦嗦地按在撥號鍵上。
一次、兩次……她按錯了。
聽筒里傳來嘟嘟的忙音。
她用力深呼吸,強迫自己冷靜,用左手死死抓住右手的手腕,試圖控制那該死的顫抖,再次嘗試。
終于,聽筒里傳來了等待接通的“嘟——嘟——”聲。
每一聲等待的忙音都像一記重錘,砸在她脆弱的心臟上,讓她幾乎無法呼吸。時間仿佛被拉得無限漫長。
“喂?哪位?”
終于,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沉穩的男中音。
是江鐵民。
“江叔。江叔。”
李夢曦一聽到這個熟悉的聲音,壓抑了許久的恐懼和無助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爆發出來,聲音尖銳而嘶啞,帶著濃重的哭腔。
“我是夢曦。江叔,救救我媽媽。我媽……我媽她……”
巨大的悲痛讓她哽咽得幾乎說不出完整的話,只能斷斷續續地哭喊,“……她剛才……被……被一群人抓走了。”
“他們說是……是江東的人。嗚嗚嗚……江叔,怎么辦啊……”
電話那頭,正坐在家中書桌前看文件的江鐵民,臉上的輕松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極度的震驚和難以置信。
他“騰”地一下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握緊了聽筒。
“什么?。夢曦?。你說清楚點。誰抓了你媽媽。”
“是……是他們。好多人。穿著黑衣服。為首的那個叫……叫侯梁平。”
李夢曦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努力回憶著那個冰冷的名字。
“他們說媽媽貪污……要把她帶走調查……媽媽一直說她是清白的……可他們根本不聽……他們把媽媽抓走了。”
“嗚嗚嗚……江叔,我害怕……”
“侯梁平?。”
江鐵民聽到這個名字,瞳孔猛地收縮,一股無名怒火“噌”地竄上心頭,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他握著話筒的手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
“好。好。好。夢曦,別哭。聽江叔說。”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用盡可能沉穩、安撫的語氣對著話筒說道。
“你現在立刻把門反鎖好。無論誰敲門都不要開。就在家里待著,哪里也別去。江叔向你保證,我現在就去處理這件事。我一定把你媽媽平安帶回來。相信我。”
“江叔……你一定要救救媽媽……”
李夢曦的聲音里充滿了無助的祈求。
“放心。有江叔在。等我消息。”
江鐵民斬釘截鐵地說完,不等李夢曦再說什么,就重重地掛斷了電話。
書房里瞬間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窗外暴雨如注的聲音更加清晰。
江鐵民站在原地,胸膛劇烈起伏著,額頭上青筋隱隱跳動,一股混雜著震怒、焦慮和一絲被冒犯的暴戾情緒在他心中翻江倒海。
“……侯梁平……”他咬著牙,幾乎是從齒縫里擠出這幾個字。
“反了。簡直是反了天了。”
他猛地一拳砸在厚重的紅木書桌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桌上的茶杯都被震得跳了一下。
他深耕多年,早已是盤根錯節的地頭蛇。
雖然級別不高,但也是說一不二的人物。
“李君竹……”
江鐵民的眼神變得無比陰沉和凝重。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李君竹的背景絕不簡單。
當年,就是平時他連面都難得一見的領導,親自給他打來電話,語氣雖然客氣,但話里話外都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指名道姓地讓他務必妥善安排李君竹的工作,并且要“多加關照”。
這背后的水有多深,江鐵民摸不透,但他知道,李君竹絕不是他能隨便動、甚至也不是侯梁平這種級別能隨便動的角色。
侯梁平這個愣頭青,為了所謂的“成績”,竟敢招呼都不打一聲,直接捅了他江鐵民的馬蜂窩,還捅到了他完全無法掌控的層面。
“侯梁平啊侯梁平……你這是在找死。”
江鐵民眼中閃過一絲陰狠。
他再不猶豫,一把抓起桌上的車鑰匙和手機,甚至顧不上換下身上的家居服,像一頭被徹底激怒的雄獅,三步并作兩步沖出書房,沖進外面如注的暴雨之中。
冰冷的雨水瞬間打濕了他的頭發和衣服。
但他渾然不覺,心中只有一個念頭:立刻找到侯梁平。
立刻。不惜一切代價。
黑色的轎車如同離弦之箭,咆哮著沖入茫茫雨幕,車輪碾過積水,濺起大片渾濁的水花,朝著鎮郊那個臨時征用、保密性極強、用于辦案的反貪局指定地點狂飆而去。
車燈在密集的雨簾中劃出兩道慘白的光柱,照亮了前方一片混沌的世界。
一場更大的風暴,伴隨著這疾馳的車輪,正被江鐵民親手引向侯梁平和他那自以為掌控一切的調查現場。
審訊室門外,走廊的燈光有些慘白,空氣里彌漫著消毒水和舊紙張混合的沉悶味道。
侯梁平背著手,身形筆挺地站著,眼神銳利如鷹隼,穿透走廊盡頭的陰影,似乎能洞察人心,又仿佛只是不耐煩地將目光投向虛空。
他剛應付完里面那個沉默的女教師李君竹,此刻只想等江楓落網的消息。
腳步聲由遠及近,江鐵民的身影出現在轉角。
此刻步履匆忙,額頭沁著細密的汗珠,眼神里交織著震驚、擔憂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慍怒。
他幾乎是小跑著來到侯梁平面前,微微喘著氣。
“侯……侯哥!”江鐵民的聲音帶著點急促的喘息。
“李君竹……老師她,她真的被您帶到這里來了?”
侯梁平緩緩收回投向遠處的目光,眼皮微抬,淡淡地掃了江鐵民一眼,那眼神里沒有波瀾,只有一種居高臨下的漠然。
“江哥,有事?”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硬。
江鐵民看著他這副模樣,心頭的火氣“噌”地一下涌上來,但還是強壓著。
“侯哥,這……這抓人,總得有個說法吧?是掌握了什么關鍵證據?還是……那邊有特別的指示?”
他試探著,試圖理解這突如其來的抓捕。
侯梁平嘴角似乎扯動了一下,不知是冷笑還是嘲諷,但并未直接回答,只是沉默地站著,像一尊冰冷的石雕。
這沉默讓江鐵民的心徹底沉了下去。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不自覺地拔高了。
“什么?!難道……難道沒有檢察院的許可?!您……您這就直接把人抓來了?”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眼睛瞪得溜圓,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侯哥!這……這實在太過分了!這不符合程序,不合規矩啊!”
他激動地揮舞了一下手臂,又猛地意識到自己的失態,連忙干咳兩聲,試圖緩和語氣,但話語里的急切和不滿依舊清晰。
“侯哥,您看,這規矩……規矩它就是規矩啊!您這樣不跟領導匯報,直接……直接就把人拘了,這……這影響多不好?要是人人都這么干,那不亂了套了?久而久之,是要出大問題的!”
他覺得自己這番苦口婆心,曉之以理動之以情,應該能起點作用。
他甚至緩和了表情,帶上幾分懇切:“侯局,我一看您就是個明白人。咱們辦事,得按章程來。您要真有確鑿證據,上面批了手令,我江鐵民二話不說,該怎么配合就怎么配合!可現在這……什么都沒有啊!那邊知道這事兒嗎?這……這不是亂來嘛!”
然而,侯梁平的反應徹底擊碎了他的幻想。
只見侯梁平緩緩轉過頭,那雙冰冷的眸子像刀子一樣落在江鐵民臉上,嘴角毫不掩飾地掛著一絲輕蔑和不耐煩。
他上下打量著江鐵民,仿佛在看一件無關緊要的擺設。
空氣仿佛凝固了,只有江鐵民略顯粗重的呼吸聲。
“哼,”侯梁平從鼻腔里發出一聲冷哼,聲音不高,卻帶著刺骨的寒意。
“我侯梁平做事,什么時候輪到你來教了?”
這短短一句話,如同冰水兜頭澆下,瞬間澆滅了江鐵民所有的言語。
江鐵民只覺得一股氣堵在胸口,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整個人像被釘在了原地,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江鐵民心中驚濤駭浪:這些人的人,都這么無法無天嗎?!現在都不放在眼里?他憑什么?!憑他是領導?還是……他背后有更大的靠山?
侯梁平看著江鐵民呆滯的樣子,更加不耐煩了。
他揮了揮手,像驅趕一只蒼蠅。
“手令?我自然會去補。不勞江大哥費心。”
語氣中的敷衍和不屑幾乎要溢出來。
他心想:鐘正國就是我的靠山,這點小事,事后補個手續,頂多寫份檢討。
等江楓這條大魚落網,誰還敢說什么?全省通報表揚還差不多!
眼前這個芝麻綠豆大的局長,也配在我面前指手畫腳?
“你……”江鐵民被這赤裸裸的輕視徹底激怒了,一股血氣直沖頭頂。
二十年前那通神秘電話的內容瞬間在腦海炸響——“務必照顧好李君竹和她家人”。
他猛地挺直了有些佝僂的腰背,渾濁的眼睛里爆發出前所未有的銳利光芒,直視著侯梁平,聲音因為壓抑的憤怒而微微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