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夜與柳婆婆對視后,陳長壽便知對方已動殺心。
他表面如常,每日申時準時去膳食房領餐,接過柳婆婆遞來的粗瓷碗時還笑著道謝,語氣恭敬得近乎諂媚。
可就在那雙布滿老繭的手將湯勺遞出的一瞬,他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顫——不是害怕,而是確認。
系統面板上,一行淡金色文字悄然浮現:【成功拓印“陰蟾毒引”殘篇·毒性等級:元嬰以下無解】。
原來這碗所謂的安神湯里,浮著一層幾乎無法用神識察覺的灰霧,是“睡魂蠱”的前驅毒素,專克煉氣筑基之流。
一旦飲下,七日內神識漸鈍,第三十日便會于夢中暴斃,死狀與尋常走火入魔無異。
而他早已在接觸碗沿時,借一絲雷勁反向滲透,完成拓印。
此刻,他端著湯回到屋內,輕輕擱在桌上,看那湯面微微晃動,映出自己平靜無波的倒影。
他知道,柳婆婆不會只試一次。
這種人,要么不出手,出手便是連環套索,直到獵物徹底沉淪。
所以他也必須出手——但不是現在。
真正的反擊,要從“死亡”開始。
當夜子時,風雨驟至。
天牢地底的停尸房深處,陰寒刺骨。
這里不歸任何典獄官管轄,連巡邏路線都刻意繞開。
整排石臺上堆疊著數十具干癟尸體,皆被剜去雙耳,顱骨中央鉆孔,嵌入細如發絲的青銅導線,直通地脈深處。
空氣中有種難以言喻的嗡鳴,像是無數靈魂在無聲嘶吼。
這就是“聽尸陣”——王朝用來監聽整個天牢秘密的核心法陣。
所有知曉禁忌的底層人員,十年一輪清洗,死后則被煉為活尸,成為永不閉眼的耳目。
陳長壽蹲在一具新添的尸首旁,手指緩緩抬起,指尖纏繞著一縷極淡的銀光——那是他從劍圣殘魂處拓印來的【凈塵劍意】,專破污穢邪祟,最適合作為探查工具而不觸發陣法警報。
他屏住呼吸,將劍意凝成一線,順著尸體右耳后方斷裂的銅絲緩緩探入顱腔裂縫。
剎那間——
無數破碎畫面如潮水般涌入識海!
血色名單在空中翻飛,每一筆朱砂都像滴落的鮮血;焚尸爐中火焰沖天,骨灰混著符紙化作黑煙升騰;黑袍人低語聲層層疊疊:“……知情者逾限,即日清剿……”
最后,一幅泛黃卷軸緩緩展開,墨跡斑駁卻清晰可辨:
壬戌年清洗名錄
姓名一欄,赫然寫著——
陳長壽。
批注:知情逾限,記憶污染風險三級,即日清除。
陳長壽瞳孔驟縮,心臟幾乎停跳。
原來如此……天牢的根本目的,從來不只是囚禁妖魔,更是吞噬人命,收割記憶。
每一個看似普通的獄卒,都是待宰的羔羊。
而他自己,不過是又一個即將被抹去的數字。
更令人窒息的是,在那份名單的過往記錄中,他看到了許多熟悉的身影——上任鑰匙管理員、前任夜間巡查使、三年前突然暴斃的醫奴……他們生前也如他一般沉默卑微,最終卻都成了墻角那一具具無耳干尸。
“我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后一個。”他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幾乎被風雨吞沒,“但他們不知道……我能‘看見’死人的記憶。”
他猛然抽手,額頭冷汗涔涔而下。
顱腔內的陣法似乎有所感應,銅絲微微震顫,發出細微的蜂鳴。
他立刻收斂氣息,身形一閃,遁入陰影之中。
回到居所,他沒有點燈,僅憑窗外電光映照,在桌前靜靜坐下。
片刻后,他從系統【存儲】空間取出一塊漆黑晶體——那是之前拓印饕奴時獲得的【噬魂魔瞳(殘)】,雖未完全融合,但已能短暫激發精神侵蝕之力。
他又從懷中掏出一塊暗紅腐肉,正是從饕奴牢籠鐵欄縫隙刮下的血痂組織,散發著淡淡的腥臭。
以精血為引,他在地面畫下一枚扭曲符紋,形似閉合的眼瞳,中央裂開一道豎縫。
隨后將魔瞳晶體置于符心,低聲念道:“借你之名,演我之死。”
符紋瞬間燃起幽藍火焰,隨即熄滅,只余灰燼。
這一招,名為“偽隕”,是他精心設計的脫身局:制造一名獄卒因偷學魔功走火入魔、魂飛魄散的假象。
只要有人“親眼見證”他的失控,九幽衛就會將其標記為“已清除”,從此不再追查。
但他需要一個觀眾。
次日深夜,第七監區邊緣。
陳長壽盤膝而坐,周身靈氣紊亂波動。
他故意釋放七分【噬魂魔瞳】之力,右眼赤芒流轉,嘴角溢出黑血,口中不斷重復著混亂囈語:“……塔在火中……吃掉規則……我不想死……”
風吹衣袂獵獵作響,仿佛真有一股邪異力量正在撕裂他的神魂。
半個時辰過去,天地寂靜。
忽然,一道黑影自高空無聲墜落,落地無塵。
謝無赦。
九幽衛統領,黑袍覆面,腰懸幽冥簿,一步踏來,寒意撲面。
他目光如刀,掃過陳長壽,手中玉冊自動翻開,筆尖懸空,墨珠滴落:
“命軌紊亂,魂火將熄……標記清除。”
話音落下,他轉身離去,再未多看一眼。
待其身影徹底消失于雨幕之中,陳長壽緩緩睜眼。
眸中赤光盡退,唯余深不見底的冷靜。
他抬手抹去嘴角血跡——那是他提前咬破舌尖偽造的痕跡。
“你們要的是一個死人?”他低聲冷笑,”
他收起地上殘留的符灰,輕輕吹散。
心中默念:
真正的我,已經不在名單上了。
而下一個該查的,是那本藏在地底的《鎮獄經》——誰制定規則,誰就怕別人讀懂規則。
燭火熄滅前最后一瞬,他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風還未停。
而現在,他的“尸體”尚未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