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古渠如一條盤踞地底的巨獸腸道,陰冷潮濕,腐臭撲鼻。
污水在腳下緩慢蠕動,泛著墨綠色的泡沫,偶爾有死鼠或殘骨被沖刷而過,撞在石壁上發出沉悶的輕響。
陳長壽蜷縮在一處廢棄排污井的凹槽里,渾身泥污,濕透的衣袍緊貼皮肉,右臂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正緩緩滲血。
他沒敢運功止血,靈氣波動是活人最明顯的信號,尤其在這種被搜魂犬陣覆蓋的絕境下,哪怕一絲靈流外泄,都會引來九幽衛的雷霆圍剿。
他屏住呼吸,五感卻如蛛網般張開。
上方,腳步聲密集如雨點敲鼓,鐵靴踏在石板上,鏗鏘作響。
幾只通體漆黑、眼泛幽綠的搜魂犬低吼著穿行于各條支渠入口,鼻翼劇烈抽動,嗅探著每一縷生命氣息。
這些畜生不是凡種,乃是九幽衛以秘法培育的靈獸,專克隱匿類功法,能識破八成以上的匿形手段。
可陳長壽不一樣。
他體內,《九幽匿息訣》正悄然運轉,這門剛復制來的地階中品秘術此刻成了他唯一的屏障。
與此同時,他的皮膚微不可察地泛起一層灰白,像是腐敗已久的尸體表皮;呼吸頻率降至每十息一次,心跳慢得如同將熄之火;連體溫都壓到了與污水相近的程度。
更關鍵的是,他動用了【千面摹形】系統賦予的偽裝能力,將自身氣息模擬為一具早已腐爛的老鼠尸體。
他在賭。
賭這些狗鼻子再靈,也不會對一堆爛肉感興趣。
時間仿佛凝固。
一炷香過去,兩炷香過去,腳步聲漸遠,犬吠也轉向別處。
就在他稍稍松一口氣時,頭頂忽然傳來一聲低語:
“這下面,好像有點動靜。”
陳長壽瞳孔驟縮。
完了。
但他沒有動,甚至連睫毛都沒顫一下。
他知道,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慌。
真正的茍道,不是怕死,而是能在死局中算出一線生機。
可那聲音卻沒有繼續追問,只聽另一人道:“死老鼠罷了,前日淹死了三只逃犯,尸首都泡在這兒了。”
腳步終于遠去。
陳長壽這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胸口劇烈起伏,冷汗混著泥水從額角滑落。
他靠在冰冷石壁上,腦海中卻不受控制地回溯起三天前的那一幕。
那天夜里,他潛入女囚區,目標是“蜃樓粉”一種罕見的遮蔽神識的粉末,傳說由幻境蜃妖的眼淚煉成,能短暫干擾高階修士的感知。
他本已摸到檔案閣后墻,卻聽見角落傳來壓抑的掙扎聲。
一名獄卒正拖拽著一個戴面紗的女子,獰笑著解腰帶。
那女子雙手被鎖鏈貫穿,動彈不得,唯有指尖微微顫抖,在空氣中劃出一道虛幻符痕。
那一瞬,陳長壽愣住了。
那不是普通的符紋,而是他曾在墨七娘遺卷上見過的“鏡移術”變種!
他本想轉身就走。
多管閑事,向來是他人生守則里的大忌。
可就在他抬腳之際,那女子忽然轉頭看向他藏身的方向,雖不見雙眸,卻似穿透黑暗,直視其心。
“你想活,”她聲音沙啞,卻清晰如針,“就得學會讓人看不見你。”
這句話像根釘子扎進他腦海。
他猶豫了半息,然后出手。
一包迷煙撒出,配合地形伏擊,三招內解決了那名獄卒。
過程并不華麗,甚至狼狽,但他活下來了,也沒暴露身份。
作為回報,那女子給了他一小包蜃樓粉,又低聲說了一句:“若我死了,記得看我左袖第三折。”
她叫青奴,曾是幻云宗嫡傳弟子,因窺見王朝高層與魔門勾結的秘辛,被廢修為,打入天牢。
陳長壽當時沒太在意,只當是臨別贈言。
可現在,當他右手顫抖著探入懷中,摸出那片沾血的布條時,一切都有了答案。
布條是青奴左袖撕下的殘片,上面用鮮血寫著一段殘缺口訣:
“影非我影,我是影中人,執念為引,觀我者即載我魂”
字跡斷續,卻如驚雷炸響在他心頭。
這不是逃命之術,而是“替死幻印”!
一門近乎失傳的禁忌幻術,能將自身存在短暫投射進他人記憶之中,借他人的“看見”完成空間錯位,本質是以情感執念為媒介的意識轉移。
而最適合的“錨點”,便是臨終前最后一眼注視之人。
青奴最后看了誰?
就是他。
陳長壽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布條之上。
剎那間,血字亮起微光,口中默念殘訣,心神鎖定那段記憶畫面,那個雨夜,她戴著面紗抬頭望來,眼中無光,卻仿佛燃盡一生余燼。
一股無形波動自他身上擴散而出,極細微,卻詭異地扭曲了周圍的空間感知。
幾乎同時,上方傳來一陣狂躁的犬吠!
“在那邊!支渠段有活氣!”
“快!封鎖出口!”
雜亂的腳步聲迅速朝另一方向奔去,幾只搜魂犬瘋狂撲向遠處一條干涸的排水道,竟在那里刨出一具不知何時塞進去的死囚尸體,還誤以為是陳長壽藏身其中。
他成功了。
以青奴的執念為引,以她的死亡為祭,完成了這場逆天的瞞天過海。
陳長壽靠著墻,臉色蒼白如紙,冷汗直流。
他知道,這一招不能久撐,最多騙過一刻鐘。
必須趁此機會離開古渠。
他艱難地站起身,右臂傷口因動作再度撕裂,鮮血順著指尖滴落。
但他顧不上疼。
活著,比什么都重要。
他沿著最窄的一條暗道爬行,避開主渠巡邏,最終抵達一處坍塌的井口。
月光從上方縫隙灑下,照見一片荒蕪之地雜草叢生,殘碑倒伏,一座破敗祠廟孤零零矗立在坡上,匾額斷裂,依稀可辨三字:
洗罪祠。
陳長壽從坍塌的井口攀出時,四肢早已麻木,濕冷的衣袍黏在身上,像一層剝不掉的死皮。
他跪倒在荒草間,大口喘息,肺腑如被刀割。
頭頂月光慘白,照得洗罪祠如同一座沉睡的墳塋。
他沒有立刻逃向更遠的地方。
踉蹌起身,他繞到祠廟后方。
這里曾是處決叛獄者的祭臺,地面焦黑,殘留著魂火灼燒過的裂痕。
他用斷劍掘土,準備將青奴留下的布條深埋,這是他對那個雨夜唯一的承諾。
鐵刃撞上硬物,發出一聲悶響。
他扒開泥塊,一塊半尺見方的石板露了出來,邊緣刻著古老符文,中央一行陰刻小字,墨跡猶新:
癸亥年補錄,青奴,標記清除,執行方式:公開焚魂。
陳長壽的手指猛地一顫。
“焚魂?”他低語,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連死后都不放過,要燒盡她的存在?”
他盯著那行字,仿佛看見九幽衛執火令而下,將一具無靈無識的軀體推上烈焰高臺,魂魄被咒鎖撕碎,神識化作飛灰。
他們想讓她徹底消失,像從未活過。
可她活過。
她在黑暗里看過他一眼。
那一眼,成了他逃出生天的鑰匙,也成了她最后的執念。
“你們要焚她為灰?”陳長壽緩緩蹲下,指尖撫過石面,眼中寒意漸起,“好啊,那我就讓她永遠活著。”
他取出玉瓶,瓶中僅剩一滴赤金色液體,那是他從雷蛟尸骸中拓印而來的【融雷精血】,珍貴無比,本打算留作保命底牌。
此刻卻毫不猶豫地傾倒于石縫之中。
“滋啦”
精血滲入石紋,竟如活物般游走,沿著那些符文逆向蔓延。
與此同時,陳長壽閉目凝神,啟動【萬物拓印系統】,但這一次,并非復制,而是反向拓印!
他以自身為媒介,將石碑上的“清除印記”強行逆轉,抽取其中蘊含的“抹除規則”,在系統深處重構為一道全新的烙印
【存在烙印·青奴】(綁定宿主)
效果:只要宿主存活,目標“青奴”的意識碎片永不湮滅;可通過特定幻術媒介短暫喚醒其殘影,獲取記憶片段或情緒共鳴。
光芒一閃即逝,石板瞬間風化成粉。
陳長壽靠坐在殘碑旁,臉色蒼白,額頭冷汗涔涔。
反向拓印消耗極大,幾乎抽空了他的精神力。
但他嘴角卻緩緩揚起一絲笑意。
“現在,誰也別想讓她真正死去。”
他抬頭望天,北斗偏西,黎明將至。
必須繼續走了。
他拖著傷體前行,在破曉前抵達一處坍塌的山神廟。
殘垣斷壁間蛛網密布,梁柱傾斜,唯有墻角一堆干草還算干燥。
他癱坐下去,從懷中摸出一塊硬如石餅的干糧,啃得牙酸。
體力幾近枯竭,靈氣近乎耗盡,右臂傷口開始發燙感染了。
可就在他以為能稍作喘息時,識海深處,系統忽然劇烈震動!
【叮!
累計拓印血脈類能力×5,滿足條件,正式解鎖“隱脈共鳴”(初級)】
【說明:可短時激發多重復制血脈協同效應,持續十息,冷卻一日。
首次觸發自動記錄最優組合:“魔尊·不滅魔心”+“妖皇·玄骨真身”+“劍圣·通天劍脈”+“雷蛟·融雷精血”+“青奴·幻影之契”】
陳長壽愣了一瞬,隨即咧嘴笑了,嘴角甚至滲出血絲。
“呵,來得真是時候。”
他望著北方天際泛起的第一縷晨光,眼神漸銳如刃。
“謝小川,你沒能活著走出天牢,但你的《九幽匿息訣》,還有你拼死替我引開追兵的那一炷香,老子記著呢。”
“這世道,不讓好人活,那就別怪我不講規矩了。”
他緩緩閉眼,調息恢復,心中卻已勾勒出下一步的布局。
而在千里之外,天牢最深處的地宮刑臺,枯禪僧被鐵鏈懸于空中,七竅流血,經脈寸斷。
九幽衛正在布陣,噬魂樁緩緩升起,黑氣繚繞。
他唇角微動,染血的牙齒咬出一聲輕笑:
“孩子,你終于,開始寫自己的章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