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余燼未散,亂葬崗的霧氣厚重如絮,黏稠地包裹著每一寸土地。
這片名為“鬼市”的法外之地,正從一夜的喧囂中沉寂下來,只剩下零星的交易者在陰影中蠕動。
陳長壽裹緊身上破舊的黑袍斗篷,冰冷的霧氣滲入骨髓,但他毫不在意。
喉間一枚特制的玉栓死死卡住,這是他耗費三日,以“封音符骨”的手法自制的仿聲機關,足以完美模擬出啞疾的假象,連神識探查也難辨真偽。
他在一處相對干凈的石板上坐下,掀開布包,將十枚成色黯淡的低階清心丹小心翼翼地擺好。
丹藥的靈氣稀薄得可憐,在鬼市這種地方,連孩童的糖豆都不如。
“呵,新來的?”旁邊一個販賣殘破法器的獨眼壯漢瞥了他一眼,嘴角咧開一絲譏諷的冷笑,“這種貨色也敢來占‘風水位’?小子,鬼市不養閑人,沒點硬通貨就趕緊滾,免得被人當成肥羊宰了?!?/p>
陳長壽置若罔聞,他低垂著頭,斗篷的陰影將他的面容完全遮蔽,仿佛一尊沒有生命的石像。
時間在死寂中流逝,他的攤位前,連一只覓食的陰鴉都未曾停留。
就在那獨眼壯漢不耐煩地準備驅趕他時,陳長壽終于動了。
他沒有理會那十枚誘餌般的清心丹,而是從懷中更深處摸出一個精致的玉瓶。
瓶身沒有華麗的雕琢,卻散發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他拔開瓶塞,倒出一枚通體瑩潤、泛著淡青光暈的丹藥。
丹藥旁,他放上了一張簡陋的獸皮標簽,上面用鮮血寫著六個歪扭的小字:“鎮魔安神·效驗即付”。
丹藥甫一出現,一股若有若無的清冽氣息便蕩漾開來,仿佛一縷無形的劍氣,瞬間刺破了周圍渾濁的霧靄。
獨眼壯漢的冷笑僵在臉上,他能感覺到,自己攤位上一柄沾染了怨氣的斷刀,刀身上的黑氣竟被這股氣息壓制得微微收斂。
鬼市的空氣,第一次有了細微的流動。
忽然,一陣沉重而狂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一名身形魁梧的修士踉蹌著闖入眾人的視線,他生著一顆猙獰的狼首,一雙眼瞳完全被血絲撕裂,渾身上下翻涌著幾乎要化為實質的黑色妖氣,那是走火入魔的征兆。
他像一頭無頭蒼蠅般在鬼市里橫沖直撞,所過之處,攤販們紛紛避讓,生怕被他身上失控的妖力波及。
當他沖到陳長壽的攤位前時,那雙瘋狂的血瞳猛地被那枚淡青色的丹藥吸引。
他停下腳步,粗重地喘息著,喉嚨里發出野獸般的低吼。
他沒有絲毫猶豫,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抓起丹藥,看也不看就直接塞進了血盆大口。
周圍的商販都露出看好戲的神情,在鬼市,亂吃東西的下場往往比走火入魔更慘。
然而,預想中的爆體而亡并未發生。
一息,狼首修士身上狂暴的妖氣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沸水,猛地一滯。
二息,那幾乎要沖出體表的黑色氣焰,竟如潮水般退回他的體內,眼瞳中的血絲也開始緩緩消散。
三息之后,一切歸于平靜。
狼首修士眼中的瘋狂徹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劫后余生的清明與深深的震撼。
他怔怔地看著自己的雙手,隨即“噗通”一聲,雙膝跪地,對著依舊沉默不語的陳長壽,重重叩首。
“此丹……此丹之中,竟蘊含著一道無上劍意,滌蕩魂魄,斬我心魔!”他的聲音嘶啞而激動,每一個字都清晰地傳遍了這片寂靜的區域,“前輩大恩,晚輩愿奉上全部身家!”
一句話,如同一塊巨石砸入死水。
整個鬼市的目光,瞬間聚焦在了那襲黑袍之上。
消息如瘟疫般蔓延。
不到一炷香的時間,陳長壽的攤位前已經圍得水泄不通。
一個神秘的啞巴,一枚能斬心魔的奇丹,這足以成為鬼市今夜最大的談資。
就在這時,人群無聲地分開一條道路。
一名身段妖嬈、眼角點著淚痣的紅衣女子裊裊走來,她每走一步,腳下仿佛都盛開著無形的血色蓮花。
正是鬼市三大情報商人之一,花九娘。
她無視了周圍貪婪或敬畏的目光,徑直走到陳長壽面前,纖長的指尖在一方記錄著鬼市交易的玉簡上輕輕一點,聲音嬌媚入骨:“墨面客,初來乍到就攪動風云,倒是好手段。說吧,你這神丹,想換什么?”
陳長壽依舊不語,只是從袖中遞出一張以特殊墨水書寫的匿名契單。
花九娘接過,美眸掃過,上面僅列著兩項內容:
一,天牢三月之內,所有調令變動記錄,尤其是獄卒守衛的更替詳情。
二,不死軍團最新夜行路線圖。
花九娘好看的眉毛微微蹙起,她瞇著眼,語氣里多了幾分冷意:“墨面客,你可知道,這兩樣東西,任何一樣都足以讓你和賣你情報的人掉一百次腦袋。天牢關押的是誰,不死軍團是什么樣的存在,你比我清楚?!?/p>
陳長壽仿佛沒有聽到她話語中的威脅,只是緩緩搖頭。
他再次伸手入懷,取出的卻不是丹藥,而是一塊殘破的黑色命牌拓片。
這正是他前夜從周玄機書房密冊旁悄悄拓印下來的邊角碎片,上面的紋路大多已模糊不清,但憑著花九娘的眼力,依然能辨認出邊緣處那若隱若現的三個古字——“戌字營”。
花九娘的瞳孔驟然收縮如針尖!
戌字營,那是首座周玄機麾下最精銳的親衛之一!
這個啞巴,竟然動過首座的東西還沒死?
她死死盯著陳長壽斗篷下的陰影,仿佛要將他看穿。
數息之后,她忽然低聲笑了起來,笑聲如銀鈴般清脆,卻帶著一絲危險的意味:“有趣,真是有趣。你比我想象的更有膽子。這筆買賣,我接了?!?/p>
她將一枚溫潤的玉簡拋給陳長壽,作為交易的信物。
交易達成,陳長壽轉身沒入人群,就在他收起玉簡的瞬間,他敏銳地察覺到玉簡的背面傳來一絲極其微弱的異樣溫熱。
他不動聲色,借著濃霧的遮掩,寬大的袖袍垂下,遮住了手上的動作。
心念一動,暗中啟動了【萬物拓印】的神通進行掃描。
系統冰冷的警報聲在腦海中微閃:【檢測到隱性符文烙印,來源:幽冥血契。
違約或交易完成后的非正常脫離,即刻召喚追魂陰兵進行抹殺。】
花九娘,果然不是善茬。
陳長壽心中冷笑,但面上依舊波瀾不驚。
他非但沒有立刻離開,反而在下一個轉角,主動與一名滿身尸氣的買主搭上了話。
一番比劃后,他以高價交付了一枚丹藥。
那買主大喜過望,當場吞服,下一刻,卻渾身抽搐,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腐爛發黑,頃刻間化為一灘腥臭的膿水,當場暴斃。
“是腐靈粉!這丹是假的!”有人驚呼。
鬼市頓時一片騷動。
遠處的黑幡之下,鬼市的另一位巨擘,燭陰叟那青焰繚繞的眼窩驟然亮起,他發出一聲沙啞的低語:“又一個被貪心吞噬的短命鬼?!?/p>
所有人都以為是這個“墨面客”貪心不足,賣假丹被識破,或是單純的黑吃黑。
而陳長壽則趁亂擠出人群,消失在更深的黑暗里。
他心中冷笑:餌已投下,該收網了。
這具暴斃的尸體,將是幽冥血契最好的目標。
當夜子時,荒墳之上陰風怒號,紙錢亂舞。
兩名身披銹蝕鐵甲、手持哭喪棒的陰兵自冰冷的泥土中緩緩爬出。
它們沒有五官,只有空洞的面孔,周身纏繞著濃郁的死氣,手中拖曳的鎖鏈在地上劃出“嘶嘶”的聲響,如毒蛇爬行。
它們的目標明確,正是那道幽冥血契最后消失的方向——陳長壽藏身的破廟。
“轟!”
廟門被一腳踹碎,兩道黑影夾雜著刺骨的陰風,直撲盤坐在神像下的陳長壽。
就在哭喪棒即將砸落的瞬間,陳長壽猛地睜開雙眼。
他早有準備!
體內那融合了鐵奴雷刑抗性所化的【雷霆皮膜】瞬間激活,一層層灰黑色的奇異紋路在他裸露的皮膚上浮現,仿佛穿上了一件無形的雷電鎧甲。
“砰!”
哭喪棒結結實實地砸在他的肩頭,雷火與陰氣碰撞,發出一聲沉悶的炸裂。
陳長壽悶哼一聲,整個人如斷線風箏般倒飛出去,一口鮮血噴灑在殘破的墻壁上。
然而,他要的就是這個機會!
借著倒飛的勢頭,他強忍著劇痛,雙眼死死鎖定其中一名陰兵,悍然發動了【噬魂魔瞳】!
一抹深邃的幽紫自他瞳孔深處掠過,仿佛九幽深淵的漩渦。
那名陰兵的動作猛地一僵,胸口處一團拳頭大小的陰氣核心竟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硬生生從中抽出,不受控制地飛向陳長壽。
陰氣核心在他掌心劇烈掙扎,內里,一枚微弱的金色符文若隱若現:“戌字營·巡夜令”。
得手了!陳長壽不再戀戰,身形一晃,融入了廟后更深的夜色之中。
三日后,鬼市深處,花九娘的密室。
熏香裊裊,花九娘將三份用秘法封存的情報推至桌前,語氣平淡卻暗藏波瀾:“你要的東西。天牢在一個月前就換了兩位守獄使,原屬周玄機安插的人手,一夜之間全被調離或‘意外’身亡;不死軍團近月調動頻繁,但根據多方線索交叉比對,他們的最終目標似乎都指向了城外的‘星隕坑’;還有……你給的這枚符文拓片,三大宗門的情報網里都查不到來歷,但北境的尸傀門卻像是瘋了一樣,開價三千陰玉求購原品。”
陳長壽平靜地點點頭,將那枚陰兵核心的拓印版推了過去。
交易完成的剎那,他瞥了一眼系統空間,只見那團從陰兵核心中拓印下來的殘魂信息,竟然沒有消散,而是緩緩地融入了存儲空間的槽壁之上。
那枚“戌字營·巡夜令”的符文,如同活物一般,化作金色的藤蔓在槽壁上悄然生長,最終形成了一層隱隱波動的護膜。
窗外,濃霧中,一個跛著腳、背著雷公錘的壯漢——“雷瘸腿”,正牽著一具臉色蒼白、毫無生氣的尸體,緩緩走入鬼市深處。
他一邊走,一邊低聲嘟囔著,聲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讓周圍幾個有心人聽到:“晦氣,今晚輪到‘墨面客’履約,走的是我的尸道……這下又得少個客戶了?!?/p>
所有人都以為,那個攪動風云又曇花一現的“墨面客”,最終還是沒能逃過鬼市的規則,成了尸傀門的新材料。
而“墨面客”的真身,早已擺脫了所有追蹤,潛入了千里之外的云霞谷后山。
他換上一身樸素的雜役服,氣息收斂到極致,宛如一塊山間的頑石。
復仇的棋局,第二步已然落下。
鬼市的喧囂與他無關,新的身份,新的布局,正在靜待時機。
夜色漸深,遠方鬼市的入口處,溫度似乎又降低了幾分。
空氣中彌漫的陰氣愈發濃重,甚至在漆黑的牌坊上凝結出了一層薄薄的白霜。
高臺之上,一直沉默靜坐的燭陰叟,那雙跳動著青色鬼火的眼窩,緩緩轉向了星隕坑的方向,仿佛在等待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