押龍洞,洞如其名。
洞口并非尋常山洞那般幽深黑暗,而是被兩座巨大的、仿佛由整塊墨玉雕琢而成的山崖夾峙而成。
崖壁之上,雕刻著兩條栩栩如生的巨龍,龍身盤繞,龍首相交,形成一道天然的拱門。
一股蒼涼而古老的氣息,撲面而來。
洞口兩側,數十名手持鋼叉利刃的狐妖,正來回巡邏,一個個精神抖擻,目露精光,顯然是訓練有素的精銳。
當他們看到自家“老奶奶”,竟跟在一個毛臉雷公嘴的猴子身后,面色凝重地走來時,所有的狐妖都愣住了。
“什么人!”
“站住!”
為首的一個狐妖頭領,厲聲喝道,數十名狐妖“唰”的一聲,將兵器對準了李源,擺出了防御的陣勢。
九尾狐(我們姑且稱她為胡玉媚)臉色一變,剛要開口呵斥。
李源卻先一步擺了擺手,示意她不必多言。
他扛著金箍棒,閑庭信步般地走了上去,仿佛眼前那數十把明晃晃的兵器,不過是田間的稻草。
“去,告訴你家大王狐阿七,就說他姐姐的朋友,齊天大圣孫悟空,前來拜山。”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狐妖的耳中。
齊天大圣,孫悟空!
這七個字,如同一道驚雷,在眾狐妖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五百年前那場驚天動地的大鬧天宮,早已是三界妖族之間口耳相傳的神話。眼前這個看似尋常的猴子,竟然就是那個傳說中的主角?
那狐妖頭領更是嚇得一個哆嗦,手中的鋼叉都差點沒握住。
他偷眼看了看自家老奶奶那難看至極的臉色,再看看孫悟空那副有恃無恐的模樣,哪里還敢有半點阻攔。
“大……大圣稍候,小……小人這就去通報!”
他連滾帶爬地鉆進了洞府。
片刻之后,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洞內傳來。
一個身材高大,面容英武,身穿黑色勁裝,身后同樣拖著一條毛茸茸大尾巴的青年男子,快步走了出來。
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李源身后的胡玉媚,以及她那難看的臉色,瞳孔猛地一縮。
“阿姐!”
他驚呼一聲,三步并作兩步沖到胡玉媚身前,緊張地上下打量著她:“你……你沒事吧?這猴……”
他的話還沒說完,目光便與李源那雙淡金色的眸子對上了。
在那雙眼睛里,他沒有看到傳說中的暴戾與兇殘,只看到了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平靜得讓他心底發毛。
這,就是狐阿七。
九尾狐的親弟弟,押龍洞真正的主人。
“你就是孫悟空?”狐阿七將姐姐護在身后,握住了腰間的刀柄,聲音低沉,充滿了戒備。
“如假包換。”李源將金箍棒從肩上取下,輕輕往地上一頓。
“咚!”
一聲悶響,整個押龍洞前的地面,都為之震顫了一下。
狐阿七臉色微變,他能感覺到,那根看起來平平無奇的鐵棒里,蘊含著何等恐怖的重量與力量。
“你抓了我阿姐,還敢來我的地盤,當真是欺我押龍洞無人嗎?”狐阿七眼中兇光一閃,刀已出鞘半寸,一股凌厲的氣勢,鎖定了李源。
這便是今日的沖突了。
李源卻像是沒感覺到他的敵意一般,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他護在身后的胡玉媚。
“我不是來打架的。”他開口了,聲音平靜得像是在拉家常,“我是來跟你們姐弟倆,談一筆生意的。”
“生意?”狐阿七冷笑一聲,“我與你這佛門的走狗,有什么生意可談?”
“走狗?”李源像是聽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忍不住笑了起來,“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是佛門的狗了?”
他收起笑容,眼神陡然變得銳利起來,一股無形的威壓,轟然散開。
“我來問你,金角、銀角,是你什么人?”
狐阿七一愣,下意識地答道:“是我阿姐的孩兒……”
“放屁!”李源毫不客氣地打斷了他,“兩個太上老君的道童,什么時候成了你狐族的后輩?
他們一口一個‘干娘’地叫著,是真心孝順,還是把你們姐弟倆,當成擋災的棋子,跑腿的下人?”
這番話,如同一把尖刀,狠狠地扎進了狐阿-七和胡玉媚的心里。
狐阿七的臉色瞬間變得無比難看。
胡玉媚更是嬌軀一顫,咬住了下唇。
李源沒有給他們喘息的機會,繼續說道:“他們拿了老君的五件寶貝下凡,占了平頂山,要吃唐僧肉,刷取經路上的功績。
這等好事,為何要拉上你們?為何要把最關鍵的幌金繩,放在你姐姐這里?”
“是因為信任嗎?別逗了。”李源的語氣充滿了嘲諷,“那是因為,他們需要一個替死鬼!萬一事情敗露,孫悟空打上門來,第一個倒霉的,就是你們這押龍洞!
你姐姐,就是他們推出來吸引火力的第一道靶子!”
“他們算準了,我孫悟空要破他們的局,就必須先來找你姐姐,拿回幌金繩。
到時候,我與你們姐弟倆斗個兩敗俱傷,他們正好坐收漁翁之利!”
“而你們呢?辛辛苦苦替人保管寶貝,最后落得個洞府被毀,族人遭殃的下場。
你說,你們圖什么?”
李源的每一句話,都像是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狐阿七的心頭。
他不是傻子,這些道理,他不是沒有想過。
只是,金角、銀角背后站著的是太上老君,是道門。
他們姐弟倆只是山野小妖,哪里敢有半句怨言?只能陪著笑臉,小心翼翼地伺候著。
如今,被孫悟空這般赤裸裸地揭開那層虛偽的面紗,他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羞憤、憋屈、不甘……種種情緒涌上心頭。
“說完了嗎?”狐阿七握著刀柄的手,青筋暴起,他死死地盯著李源,“就算你說的是真的,那又如何?這是我們和道門之間的事,與你這只猴子,與西天佛門,又有何干?”
“當然有干系。”李源笑了,“因為,我跟你們一樣,也看不慣那幫高高在上的家伙,把我們這些‘下界生靈’,當成他們棋盤上的棋子,隨意擺弄。”
他看著狐阿七,眼中閃過一絲奇異的光芒。
“金角、銀角給你們的,是風險,是利用,是當槍使的虛名。”
“而我能給你們的,是一個真正的機會。”
“一個讓你們押龍洞,讓你們狐族,不再看人臉色,真正挺直腰桿的機會。”
狐阿七的心,猛地一跳。
他身后的胡玉媚,也抬起頭,那雙美麗的丹鳳眼中,第一次露出了震驚與動搖的神色。
眼前這只猴子,他到底想做什么?
“我憑什么信你?”狐阿七的聲音有些干澀。他感覺自己的心,亂了。
“就憑這個。”
李源攤開手,那根金光閃閃的幌金繩,靜靜地躺在他的掌心。
“我若真想對你們不利,現在就可以用這繩子,把你們姐弟倆捆了,直接打進洞去,搶光你們的寶貝,殺光你們的族人。
你信不信,我做得到?”
狐阿七沉默了。
他信。
以孫悟空的實力,和他剛剛表現出的、那神鬼莫測的身法,他絕對做得到。
“但我沒有。”李源將幌金繩收了起來,“因為,我對殺你們,沒興趣。我對你們的那些小寶貝,也沒興趣。”
“我真正感興趣的,是你們姐弟倆。”
“是你們背后,那條可能通往太上老君的,隱秘的線。”
他看著狐阿七,一字一頓地說道:“現在,可以請我進去,喝杯茶,好好聊聊了嗎?”
洞府前,一片死寂。
所有的狐妖,都屏住了呼吸,緊張地看著自家大王。
狐阿七感覺自己的手心,全是冷汗。
他知道,自己正面臨一個足以改變整個押龍洞,甚至整個狐族命運的抉擇。
是繼續給道門當一條隨時可以被拋棄的狗?
還是……跟著眼前這只深不可測的猴子,賭一個前途未卜,卻充滿誘惑的未來?
他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姐姐。
胡玉媚的眼中,沒有了恐懼,沒有了迷茫,只有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她對著狐阿七,輕輕地,卻又無比堅定地,點了點頭。
狐阿七深吸一口氣,松開了握著刀柄的手。
他對著李源,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大圣,里面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