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非是謝缺所想象中的五花大綁。
而是幾個和尚在城外一處林中，墊著幾個蒲團(tuán)，似是在討論佛經(jīng)。
“……若是不依靠大乘論解釋經(jīng)義，那豈非不和盲人摸象一般？”
謝缺才過來，就看到一個須發(fā)花白的老僧，眉頭皺起，似乎是在質(zhì)疑對方所言。
坐在老僧對面的閻光則是滿臉笑意：“信與不信，皆有大師你自行判斷了。”
三個老和尚齊坐一排，苦思冥想。
閻光見謝缺來到，頓時呵呵一笑地站起身子，朝著三個老僧介紹道：“貧僧的徒孫來了。”
隨即他朝謝缺點了點頭，便和機(jī)讖禪師站到了一旁。
他們二人也不知謝缺有何目的，或是想得到些什么信息。
中間的那名老僧明顯為首，他眸眼明亮，看向謝缺：“佛真法身，猶若虛空，應(yīng)物現(xiàn)形，如水中月，作么生說個應(yīng)底道理？”
謝缺不由一愣，老僧竟是和他打起機(jī)鋒來了。
這話的意思是問謝缺，佛的法身宛若虛空不可捉摸，由若水中月，當(dāng)是個什么意思。
但他本就看過不少佛經(jīng)，加上后又得了靜玄的記憶后，對于這等問題簡直是了如指掌。
本來而言，正確的說法應(yīng)是引經(jīng)據(jù)典。
但謝缺卻是反其道而行之，只是一笑：“如井覷驢。”
這話的意思是說，就像井看驢。
此話一出，三個和尚皆是變得神色有些迷蒙，思索不語。
老僧微微怔神，眉頭皺起：“愿聞其詳。”
謝缺正經(jīng)顏色解釋道：“此題主體，為真如法身，”
“若是立于真如法身的立場來看，外物變化之間法身自有感應(yīng)。”
“此時方才叫作見性，方才可見真如法身。”
老僧點了點頭，若有所思：“換個角度去思考嗎？確實妙哉。”
“你師祖說你能以不及弱冠之年，就有了極為深厚的佛法造詣，貧僧起初是不信的。”
“畢竟哪一位大師，皆不是學(xué)法幾十年方才有所悟。”
“看來這世間，果真是有慧根高低之分。”
老僧連連嘆氣，似乎感慨萬千。
謝缺此時方才發(fā)現(xiàn)，這三個老僧身上的氣息極為純粹，并未有任何修行之人的氣息。
氣血，神魂力量乃至拜神那種虛無縹緲的氣質(zhì)，他都從這三個老僧身上不見分毫。
謝缺不得而知，但這三個和尚一幅老學(xué)究的模樣，似乎還在思考謝缺方才所言。
他便知曉，這三個和尚恐怕就是那種只學(xué)佛理，不學(xué)術(shù)法之人。
所以……因為他們是凡人的原因，所以躲過了一劫嗎？
謝缺微笑道：“既然大師問完了小僧，那也應(yīng)由小僧反過來問問大師了。”
老僧點了點頭：“大師不敢當(dāng)，貧僧法號慧寧。”
謝缺再度言道：“大師可是云寺中人？”
慧寧不假思索地點了點頭：“正是，只是方丈知曉要遭遇大劫，派遣我三人下山化緣，唉……”
觀其模樣，似有悲憫，但也并不痛心疾首。
謝缺心思一動，看來云寺似乎是早就知道會有此劫。
他點了點頭：“云寺此劫避無可避，望大師早些看開。”
慧寧接著又嘆了口氣：“沒什么看開不看開的，生老病死不過尋常事。”
“不過這樣也好，師兄弟們都早些入了極樂世界，阿彌陀佛……”
他轉(zhuǎn)過身像，朝著云寺的方向道了聲佛號。
謝缺繼而說著：“大師節(jié)哀，小僧還有些問題想要詢問大師。”
慧寧重新坐回蒲團(tuán)：“問吧。”
謝缺道了聲多謝，接著問道：“大師信奉的……是哪一尊佛？”
慧寧微微一愣，沒想到謝缺會問出這樣一個問題，并無隱瞞直接回答道：“云寺上下，皆是信奉真如。”
真如，即是永恒存在。
在佛教內(nèi)，便是指代現(xiàn)在佛。
因為過去和未來皆是虛無縹緲，未有現(xiàn)在永恒。
只是因各宗門文化差異，對佛的指代稱呼不盡相同罷了。
謝缺不由眉頭皺起。
若是信奉的只是佛祖，赤龍法王沒有理由去殺他們。
畢竟按照謝缺猜測。
赤龍法王作為某尊佛動下的手腳，所殺都是這尊佛的信徒。
而云寺上下，既然都是信奉真如，那不應(yīng)成為赤龍法王的目標(biāo)。
除非慧寧說了假話，或是云寺之中另有隱秘。
當(dāng)然也有一種可能。
那就是赤龍法王的目標(biāo)，只是那些記得“被遺忘之佛”的人。
而慧寧幾人只是云寺中的普通弟子，一生學(xué)理從未接觸過云寺核心機(jī)密。
謝缺心頭千回百轉(zhuǎn)，有些不死心地再度問道：“云寺之中，可還有供奉其他佛陀？”
慧寧不假思索地回答道：“不曾有。”
謝缺點了點頭，雙手合十看向慧寧：“多謝大師了。”
“應(yīng)是貧僧向你道謝才是。”慧寧嘆了一口氣：“站在法身的角度思考，是貧僧從未想過的。”
“佛予貧僧以智慧，但貧僧卻是難有慧根。”
智慧？
謝缺頓時如遭雷殛，不由想起慧寧方才問自己那道禪語機(jī)鋒。
一般來說，佛門中能代表著智慧的佛陀有很多。
佛祖當(dāng)然也不例外，但對于作為現(xiàn)在佛的大日如來。
代表著的，向來是大智慧。
而非智慧。
對于佛門弟子而言，此類佛陀象征性的詞語是很重要的，出不得任何差錯。
畢竟神佛職權(quán)重合度極大，每一分一毫都要分得極為清楚才是。
一個字錯，可能就偏離了自己的意思。
就連機(jī)讖禪師這位大日如來的信徒，也不由瞪大了眼。
像是慧寧這般嚴(yán)謹(jǐn)治學(xué)，尊崇佛理的佛門弟子，是決計不可能犯這等錯誤的。
謝缺深吸一口氣，再度問向慧寧：“大師……云寺供奉的佛祖金身，有幾尊？”
一般的佛寺，供奉的佛像金身都有三尊，一般分作報身、法身和應(yīng)身。
但整個云寺的山頭，都被赤龍法王一巴掌拍的粉碎。
以其入微級別的實力，那些佛像金身恐怕是化作了最為基本的微觀粒子，是一絲一毫的線索都找不到的。
慧寧如實言道：“三尊。”
謝缺并不例外，只是言道：“哪三尊？”
大日如來的三尊化身，分別為清凈法身佛、圓滿報身佛以及作為應(yīng)身的釋迦牟尼佛。
這是每一個佛門信徒皆知的問題，慧寧有些不解謝缺為何會問這般簡單問題，但也回答道：“法身是代表力量和威嚴(yán)的楞嚴(yán)菩薩，報身大智法華菩薩，以及應(yīng)身東方世界寶凈佛……”
慧寧越說著，幾人越發(fā)癡呆起來。
這是哪位佛祖？
這又是哪三位菩薩？
三尊菩薩的尊名，皆是他們聞所未聞。
作為大日如來信徒的機(jī)讖禪師，不由得說話有些結(jié)巴起來：“這……這……阿彌陀佛……”
如此說法，落入到他的耳中便是對佛祖的大不敬。
但不論是誰，也都會被慧寧這個說法所驚住的。
機(jī)讖禪師不由問道：“你們……沒去別的寺院論過法嗎？”
慧寧苦笑道：“不妨和大師說，我們師兄弟三人，自幼生長于云寺內(nèi)，此次還是頭一次下山……”
謝缺嘆了口氣，看來問題就出在這里了。
慧寧三人只知真如，卻是不曉外面的世界早已改天換地。
他們所信奉的真如……已經(jīng)換過人了。
借著，慧寧看著三人的模樣，又說出了他知曉的關(guān)于真如的一切。
但不論如何，他口中的這位如來佛，卻是和在場幾人所知的截然不同。
甚至于，沒有一絲一毫能夠?qū)Φ蒙系膬?nèi)容。
謝缺本以為，云寺所信奉的可能是那位已然成佛而去燃燈古佛。
但也完全對不上自己在欲海之船上所得那冊增一阿含經(jīng)上的內(nèi)容，所以這個答案也就只能舍去了。
不過按照申公豹口中所言，欲海之船既是以魔佛尸骸所鑄就。
那就說明赤龍法王應(yīng)是和欲海之船是同一時代的人物。
欲海之船下界，是燃燈古佛為屠滅其信徒。
那么，赤龍法王的目的也應(yīng)相同。
這尊現(xiàn)在佛……是和燃燈過去佛同一時代的大神！
一個從白骨僧人口中所得到的的名號，逐漸在謝缺腦中成型。
多寶如來。
而且慧寧口中所言，似有部分和增一阿含經(jīng)中重合。
畢竟那位燃燈古佛，便是這位多寶如來的入道之師。
謝缺深吸入一口氣，若是自己猜測的不錯。
云寺僧人們所信奉的大抵便是這位多寶如來了。
謝缺本想將多寶如來的名號頌出，一問慧寧究竟，但就在自己即將將這幾個字出口之時。
他頓時不由得升起一陣雞皮疙瘩，仿佛自己受到了某種注視一般。
就連神魂，似乎就要崩潰。
這種感覺，就和自己當(dāng)初損毀了達(dá)貢神像，被海神殿詛咒時幾乎一模一樣。
只是在程度上，不知道要恐怖多少。
謝缺瞬間熄滅了這想法，這些神靈的實力真是恐怖的無邊了。
自己只是想要頌出其名，竟是便引來了注視。
機(jī)讖禪師二人，則是有些摸不著頭腦。
但謝缺即便想告訴他們，都沒有辦法。
因為他知道，這似乎涉及到了一位神靈的禁地。
看來這些秘密，只有待自己擁有了能夠抗衡神靈的力量后，方才得以解答了。
謝缺嘆出一口氣，隨即和師祖二人神魂交流了一番。
他們決定將慧寧三人關(guān)于這位不可名之佛的記憶徹底抹除，不然這對于他們而言太過危險。
只要是極端一些的佛門弟子，聽聞三人經(jīng)義恐怕都要大下殺手。
雖說慧寧三人年紀(jì)已大，不過機(jī)讖禪師倒是主動將三個老僧收到了禪林中，以保其后半生的安寧。
完成了這一切后，機(jī)讖禪師便帶著三個老和尚離開了。
畢竟那些禪林弟子此時仍在一處荒山避難，師兄孤崖禪師也只是吊著一口氣。
他還有許多事情要忙。
謝缺和師祖也準(zhǔn)備回津門時，忽然間一陣誦詩之聲傳入二人耳中。
“因僧問我西來意，我話山居不記年。”
“草履只栽三個耳，麻衣曾補(bǔ)兩番肩。”
……
隨著幾聲輕飄飄的腳步和詩號，一道身著藍(lán)白夾雜僧袍的身形從林后走出。
他面容輕柔如水，似帶有慈悲和一種特有的豪放感。
僧人胸前掛著一串念珠，念珠的中央又加著一塊寶玉，兩肩之前發(fā)絲垂髫，編作得極為有形。
“二位同門，有禮了。”僧人口中傳出幾聲輕靈之音，仿佛天外傳來，直震謝缺神魂。
“大師是……？”謝缺有些看不出眼前之人的深淺，但也知曉，這至少是個六境以上的人物了。
而六境，在這片大地上也就那么多。
同門二字，和其身上的裝扮，無異彰顯了其同為輪轉(zhuǎn)道佛子的身份。
只是七位佛子，謝缺不知曉是哪一位。
僧人笑而應(yīng)著：“我，就是未來的你。”
“我所擁有的一切，你也將會擁有。”
謝缺聽懂了這話，似乎是對方看出了謝缺如今實力，有了角逐佛子的資格。
“見過畢缽佛子。”一旁的閻光倒是并不奇怪，只是笑著雙手合十行了個禮。
畢缽佛子？
謝缺心中瞬時有了這位佛子的身份信息。
畢缽佛子乃是數(shù)萬年前的人物，但并不執(zhí)著于權(quán)力之爭。
傳聞畢缽佛子最喜歡的事情，便是裝作凡人中的俠客，拔刀相助。
乃是七位佛子之中最為神秘的一位。
不過既然如此，謝缺也不怕對方會對自己不利了。
雖說自己如今實力大漲，但面對起一位真正的六境，他還是有些把不準(zhǔn)。
畢竟到了六境之后，接觸到了神性的本質(zhì)，手段詭異繁多，自己恐怕很難以單純的武道與之為敵。
謝缺也行禮道：“見過畢缽佛子。”
“你和我，同樣都修行了菩提心證。”畢缽佛子輕輕地往前走了一步：“但是你的那顆菩提樹，和我的似乎不太一樣。”
謝缺并不奇怪，畢竟菩提心證的修行者，身上自帶的那股佛氣之精純，實在是太過容易辨認(rèn)。
自己也是已經(jīng)被認(rèn)出過幾次了。
一旁的閻光聽到菩提心證四個字并不驚訝，也只是笑了笑。
“佛子來此，怕不是有的放矢。”閻光語氣輕松自在，仿佛面對一位老朋友一般。
“是啊，你我千年未見，如今你的三世身也終于成了。”畢缽佛子似有感慨。
謝缺則是見怪不怪，自己這位師祖神秘?zé)o比，就連自己現(xiàn)在也看不清其實力。
而且似乎和很多大人物都有交結(jié)。
“不過僥幸。”閻光笑了笑。
“這可不是僥幸，而是你實力非凡……”畢缽佛子說著，只是嘆了口氣：“但沒想到，你竟是拜了神。”
閻光苦笑著：“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當(dāng)初自己記憶蘇醒之時，已經(jīng)是靈將了。”
畢缽佛子哈哈一笑：“還好如此，不然如今的輪轉(zhuǎn)道便是八位佛子了。”
謝缺心中一動，看來師祖前世大有來頭，極有可能是一位和自己一般的預(yù)備佛子。
閻光笑笑：“現(xiàn)在，同樣也能夠是八位佛子。”
畢缽佛子的目光落到了謝缺身上，點了點頭：“看來老龍的目光依舊毒辣，當(dāng)初能從人群中找到你我，現(xiàn)在還能找到這般好苗子。”
閻光呵呵一笑，又繼續(xù)問道：“法王如今如何了？”
他口中法王，自然是赤龍法王。
“老龍被矮子放逐到虛空了，不知道多少年才能回歸。”畢缽佛子無所謂地聳聳肩：“但老龍若是能恢復(fù)神智，應(yīng)是很快就回來了。”
“不過老龍這些年也確實是太過霸道了，引得三位法王不滿也是正常。”
閻光似是感慨：“既然如此，那你此來，是為接替法王之位？”
畢缽佛子嘆了口氣：“是啊，我那無憂無慮的日子結(jié)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