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讓師父的那些紅顏知己知曉他現在所在,會是怎樣一個場面呢?
趙易有些惡趣味地想。
一想到自己還沒到甘棠,老頭子就給自己惹了一堆麻煩,他便想也給他來一波修羅場。
但最終卻還是暗暗嘆了口氣,放下了這個想法。
自己若是敢這么做,以老風的脾氣,怕是反手便昭告天下,替自己邀請年輕一代所有人決一勝負,那麻煩就大了。
因此,面對月瑤探究的眼神,趙易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見她還想再問,趙易微微皺起了眉頭:
“姑娘問這般多,在下倒也有些好奇一事。”
“公子請說。”
“追殺你們的人,應該很強吧?”
月瑤目光陡然一凝,眼中多了幾分危險氣息。
趙易卻恍若未覺,自顧自低頭翻動烤架,任由那略顯清冷凌厲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但很快,月瑤的目光恢復如初。
“月瑤不過是個普普通通回鄉探親的弱女子罷了,不明白公子在說些什么。”
趙易點頭:
“或許吧,不過以姑娘那能夠隨手拿出價值千兩的明珠的手筆,和那看似華美實則暗含神兵氣息的轎子,可不是‘弱女子’三個字足以形容的。況且……”
見女子沉默下來,趙易又笑了笑,與不遠處正悄然關注此處的白面老者對視了一眼,笑道:
“況且,這位王前輩似乎受了極重的傷勢,受傷前或許有接近云臺頂峰的實力,如今恐怕連云臺初期都難以完全發揮吧。”
月瑤面色一變,才想起眼前這少年不止天賦逆天,醫術同樣非比尋常。
略一沉默,輕聲回應道:
“有些事情,并非月瑤有意相瞞,而是若知曉得多了,對公子有害無益。”
趙易點頭:“放心,趙某沒有興趣知道太多。”
其實除了這些,趙易還有話沒說。
花椒此物,雖然在此世傳播已久,但產量卻仍極為稀少,是幾乎可以價比黃金的稀罕物,尋常人可沒機會品評。她在說到花椒的藥用價值時,更是曾提到了“太醫”。
最重要的是,對方雖只是真罡境界,但是相比那白面老者,趙易卻反而在她身上感受到了極為強烈的威脅氣息。
這只有兩個可能。
第一,對方隱藏了實力境界,即便自己身懷六覺通識法也無法洞察。
第二,那便是對方身懷奇物抑或是神兵之類的寶物,能夠以外力給自己帶來威脅。
由此,答案便呼之欲出了——
雖不知什么原因流落于民間,但眼前的女子,極有可能是一位皇室貴胄,身份非比尋常。
不過無論如何,這些事與他無關。
因為這些談話的原因,現場的氣氛多少變得有些微妙,二人之間似乎只能聽到容容嗷嗚嗷嗚吃肉的聲音,以及篝火燃燒時的噼啪聲。
“公子可否……”良久,月瑤終于忍不住當先開口。
趙易知道她想說些什么,點頭道:
“治可以,但若想要徹底康復,應該要到雍州城前后了。而且期間不能動手,否則前功盡棄,境界便再也回不來了。
他的情況你應該能看的出來,強行壓制傷勢保持境界,若是拖到雍州城再醫治,莫說武功盡失淪為廢人,恐怕后半生都要忍受病痛的折磨。”
他也想看看,當面臨恐怖的追殺,這白面老者作為月瑤身邊如今最重要的戰力,月瑤會作何選擇?
然而,月瑤聞言只是稍稍思索,便毫不猶豫道:
“沒問題,但必須是到雍州城之前。”
趙易有些訝異,旋即對眼前女子的好感多了幾分,能為家仆做到這一步的,算是極為少見了。
“倒也不是不可,不過在下的診金可不低。”
趙易瞇著眼,對方可是實打實的大戶,不敲上一筆怎么對得起那極可能是神兵級別的馬車!
月瑤沉吟道:“小女子如今身上的東西,除了有些東西著實不能交給公子,其余皆是些身外之物。
我看公子今日所用的飛刀,形制雖還尚可,但材料卻只是普通精金。對付尋常真罡,出其不意之下確有奇效。但若是碰見真罡修至圓滿或凝成六重真罡之上的對手,便難如今日這般輕易克敵了。”
趙易點頭,示意對方繼續說。
“若公子信得過,到了雍州之后,小女子可以承諾公子一套以天心鐵打造的八品玄葉飛刀。”
八品靈兵?
趙易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卻樂了,不過是隨手救個人而已,若不是怕對方恢復后為了保證行蹤不泄密而殺人滅口,自己甚至明日就能暫時止住那老太監的傷勢。
這就是皇室大戶嗎?自己都還沒來得及獅子大開口,對方便直接用難以拒絕的好處把自己砸死。
然而月瑤見趙易不語,還以為趙易是對自己的條件不滿意,便補充道:
“除此之外,月瑤再額外欠趙公子一人人情。”
這句話是用傳音的方式傳入趙易耳中,趙易深深看了眼這眸光如同明月的女子,微微點頭:
“人情什么的便算了,到雍州城后早些將飛刀給我就好。”
月瑤點頭。
或是因著交易的達成,二人間多了些許默契,接下來的談話便顯得輕松了許多。
“這些流民,公子接下來打算如何安排?”
趙易隨意道:“無親無故,出手不過恰逢其會,今夜之后自然是各走各的。”
不過略一猶豫,他還是招了招手,將流民們喚到了身前。
“你們一路顛沛流離至此,想來也是想尋個安身之地。若信得過我,向北走三日便是甘棠,可去尋其中萬象坊的主事,便說是趙易讓你們去的。”
流民們自是千恩萬謝,連聲應是。
趙易自然看得出來,其中有幾人是還想與自己求些什么的,但被自己的眼神一看,頭便低了下去。
待他們離開,見月瑤眼中有些疑惑,趙易淡淡道:
“你覺得我有些不近人情?不愿送佛送到西,給他們些趕路的盤纏?”
月瑤不曾說話,但表情大抵便是這個意思。
“有時候,銀錢和糧食對于他們來說,反而是殺身之禍。你以為他們能一路至此,是因為手里有足夠的盤纏嗎?”
趙易的話讓月瑤微微一愣,隨即便明白了趙易的意思,有些慚愧的點了點頭。
確實,以如今天下的亂象,這些普通人若身上帶著銀兩糧食,莫說那些劫道的山匪,便是同為流民的其他人,都可能成為致命的危險。
“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到了甘棠,他們不會餓肚子的。”
趙易淡淡說了一句,便不再解釋了。
事實上,如今甘棠剛剛經歷過大劫,正是百廢待興之時。只要能活著到甘棠,肯老老實實做事,一口飽飯是少不了的。
月光下,少年仍是那般認真料理著食物,像是在做著極為重要的事。少女靜靜地望著他,心中的好奇更深了幾分。
這樣懂得人間疾苦的少年,或許當真并非來自那些高高的大宗門閥。
月瑤這般想著,便欲起身告辭,卻發現身旁少年忽然抬起頭看向了遠處。
她順著少年的目光看去,竭盡全力才感應到,約莫三里外似乎有兩道強橫的氣息正在迅速接近。
頓時神情一凜,目中充滿凝重與戒備。
“放心,應該不是來找你的。”
趙易的話讓越要安心了幾分,卻不由更為驚訝,這么遠的距離,這少年都能感應的那般清楚?
思慮間,兩道身影已由遠及近,迅速接近營地所在的范圍。
及至約有一里之時,以趙易的目力,終于看清了二人模樣。
這二人一人使刀一人持劍,年齡看起來也就二十以內,但境界卻都已達到了真罡境界。
前者鼻梁高挺、面如刀削,生的清冷而俊逸,一襲黑色衣袍在月色下仿若黑夜的王子,任誰見了都得贊一聲儀態非凡。其手中所持刀刃,形制獨特,像是一輪新月。
后者看著雖不如前者俊俏,但眉眼中總帶著淡淡笑意,似乎天生便帶這樣一種讓人親近的爽朗感,頭上帶著一條紅色發帶,也說得上是英姿勃發。
趙易注意到,他使的是兩把劍。
一長一短,看似古怪,在對敵時卻互為補充,把兩種不同的劍法融合得極為巧妙。
“喂!你這死人臉有完沒完?都追了一天一夜了!小爺都說了,抓了你族人那事只是看你不爽隨口瞎說的,你怎么還追著打啊!”
用劍男子怪叫一聲,短劍架開彎刀男子的一刀,扭頭就跑。
他的實力與對方旗鼓相當,但卻早已沒了死斗下去的想法,因此只是招架,卻沒有太多反擊的意思。
“我知道。”
身后傳來彎刀男子冷峻的聲音:
“但我想和你打一場。”
“小爺又不是黃花大姑娘,便是叫你贏了,也不能陪你滾被單,你寂寞了自去醉花樓喝酒去!”
彎刀男子不語,只是手中的罡氣更凌冽了幾分。
“嘿?!你這狼崽子,真當小爺怕你不成?”
用劍男子咬牙,身上忽地傳出蛟蟒嘶吟之聲,他雖無心再戰,但既然對方咄咄逼人,也只能全力一戰了。
就在這時,他鼻子一動,忽地問到了一陣香味。
遠處的火光映入了他的眼中。
“等等!”
用劍男子忽地大叫,竟直接放棄抵抗,似要任由對手一刀斬在身上。
刀刃懸停在他身前。
“你想死?”
刀刃上的的殺意不似作假。
用劍男子嘿嘿一笑,一攤手:
“打了這么久,我餓了!”
說罷,竟直接無視身后的強敵,縱身飛至趙易面前的篝火前。
而趙易,自然早已起身,靜靜地望著對方。
此人實力,雖也是真罡后期,但遠在今日遇見的那謝彪之上。特別是方才那聲蛟龍長吟,給趙易一種淡淡的威脅感。
但這家伙卻半點沒有作為不速之客的自覺,瞧見趙易翻烤著的野豬,眼睛頓時一亮,搓了搓手,朝著趙易拱手笑道:
“在下劉寄奴,是二十里外寧壽縣的縣尉。這位兄弟,你這肉烤的也太香了,可否分我幾兩嘗嘗?”
縣尉?
趙易打量了劉寄奴一眼,有些意外。
這般年輕的縣尉可不多見。
劉寄奴似乎看出趙易所想,哈哈一笑:“官是買的,我爹是個官迷。就我肚子里那三兩墨水,若靠科舉,這輩子連當個秉筆小吏怕都沒門。”
瞧那模樣,竟是毫不避諱這般腌臜事。
此人倒是有趣。
趙易忽地對他多了幾分好感,點點頭指著野豬道:
“閣下自便。”
劉寄奴倒也就真不客氣,擦凈了短劍,便割了一塊豬肉,也不管燙不燙,拿起便一口咬在了嘴里。
旋即便拍手大贊:
“兄弟這肉烤的外焦里嫩,味道真是極好!”
趙易回之以一笑:“過獎了,主要是原料好。”
“哈哈,兄弟何必謙虛,若是哪日你開酒樓,我一定光顧。”
“呵呵,那邊先謝過了。”
劉寄奴性子爽朗,年紀也不比趙易大幾歲,因此二人很快便聊得十分融洽,月瑤坐在一旁并不言語,但看著劉寄奴的目光,卻帶著淡淡的審視。
月色遮掩下,沒人注意到月瑤眼中的淡淡光輝。
“此人命格,似蛟龍走江,有化龍之勢,若為國所用,或許能成為一方柱石。但若大靖生亂……”
月瑤心中帶著些許隱憂,她體質特殊,天生生了一副【月瞳】,能窺見人之命格。但今日查看趙易兄妹情況時,卻只見一片迷霧,其中皆含了無邊的大恐怖。
此時隨便碰到個路人,對方便隱隱有成龍命格,不由讓她對大靖的前路更加擔憂起來。
“都言帝王無道,妖孽頻出。皇叔……”
她暗暗嘆了一聲,不再多想,靜靜品味起了美食。
劉寄奴和趙易聊得正歡,目光忽地掠過遠處的流民,眉頭忽地皺了起來。
“那人……似乎有些眼熟?”
他突然放下手中的東西,掏出一疊畫像,在確認無誤后,來到流民中一人身前。
“王大友?”
那人聞言抬頭,一臉疑惑。
“娘的,果真是你!你可讓我好找!”
被稱為王大友的男子愣了許久,終于想起眼前之人是誰,頓時又哭又笑:
“是劉縣尉!劉縣尉,你終于來了,小人被歹人掠走,差點就沒命了!”
歹人?
劉寄奴目光一變,猛地看向趙易:
“敢問兄弟,我寧壽縣的良民,為何會在你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