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嚯——”
堡外之人熟門熟路地用勾繩吊上城墻,站在門樓上向內眺望。
順義堡與上林堡最大的不同,便是‘干凈’。
大雪積壓過厚,堡內同樣不乏屋頂垮塌的荒廢景象。
但就是讓人第一眼覺得‘干凈’。
沒有尸體,沒有血污,沒有妖魔......
就好像人們只是暫時離開了一樣,荒棄的表象下,卻又透著一絲秩序。
唯一的問題是,同樣沒看見人。
只有身后烽臺里的狼煙余燼,仍在兀自陰燃不休。
這里顯然曾經是有人的!
而且就在不久之前!
“人跑了。”
伊稚衍反復觀察,終于下了判斷。
“誰說跑了。”俞三刀卻是反駁道,隨即指向一處,“瞧,那不還在嗎!”
一個打扮得不倫不類的老家伙,披著灰撲撲的襖服,手中提著一把出了鞘的雁翎刀。
離去的騎巡伍長擔心老秦頭舞不動長槍,于是把佩刀留給了他。
自刎也好,殺尸也罷,皆隨他自去......
于是,老者身后掛著永遠不離身的銅鑼、木梆。
他手中提著刀,裹了件繡著‘更’字的破舊棉襖,就站在那街巷正中。
他們看見了他......他又何嘗不是看見了他們?
當這些外來者攀墻上來的時候,堡中老者就已經看見了。
他只是,在審視這些不請自來的不速之客......
這兒是他的家,最后的歸宿。
......
荒野之中風聲嗚咽,仿佛夾雜著遠方尸群傳出的嘶鳴。
“快些!再快些——!”
“輕裝簡行,除了口糧,全丟掉!全都丟掉!”
一出生死時速的戲碼,正在此地上演。
這里不是高石衛,更不是順義堡。
這兒是遼陽,是遼陽北上沈陽府的必經之道。
千余人的隊伍在此遷移,他們在走,一刻不敢停歇地走。
恐慌的情緒浮現在心間,不時有人回頭張望,想看看尸群究竟有沒有追上來。
“莫回頭!快走!”
巡隊的騎卒大聲呵斥,馬鞭指著那人,卻又沒功夫真的去把他拖拽出來行那軍規。
就連停下來甩給他幾鞭子的功夫都沒有。
不管百姓們如何做想,帶隊的武官們只需要他們不要停,更不要掉隊!
此刻腦海中只有一個想法......
向北,爭渡。
向北!爭渡!
必須越過太子河,他們才敢暫時停下來喘口氣。
在此之前,只有天知道那些尸軍會不會追上來。
西面肉眼可見的一座城池,是遼陽后衛所城。
但千戶鄧崇與校尉蔡福安都不覺得換一座所城,就能守得住那片一望無際的滾滾尸流。
更何況,那后衛所城里頭本身就不安寧。
他們該慶幸,好在掩上了城門。
這才不至于被尸鬼前后夾擊。
......
太子河本就是遼陽衛一眾所城構成的城防體系的天然屏障,護住了東、北兩側。
現在,他們需要跨越這道天險,以此將身后尸軍甩脫。
最不濟,也能爭取到更多趕路的時間。
哪怕只多上那么一刻也是好的。
校尉蔡福安在隊前引著方向,走著他們南下歸鄉的來時路。
千戶常本立被家丁護持著,在隊伍中央的一架馬車上癡癡地坐著。
而千戶鄧崇就在隊尾策應著。
他帶人護著有數的車馬,拉著道路旁乏力掉隊的老弱緊緊跟著。
但那車架上拉著的,遠不止掉隊的老弱。
他們不敢拋下一人,也或許并不只是人......
哪怕有人活活累死在半途,也得用馬車把尸體拉上,繼續走!
一人一尸都不能留下!
否則那些可怖的尸鬼,將會不斷循著它們的本能,在身后越咬越緊。
這都是東路營軍在昔日的千里歸途,用無數性命踐行出的經驗之談。
即便是逃亡,也不能露出一絲大意。
累死的牲畜,病死的老弱,累死的男女......什么都不能留下。
身后無智的‘獸群’,唯獨最不缺乏的便是鍥而不舍的恒心。
但他們不明白,那些尸軍和一般的尸鬼不同。
驅動它們的并非對血肉的原始欲念。
驅動它們的......是為人父、為人子、為人夫者最割舍不下的情意。
“歸......還......”
風聲中的嘶啞殘音,拼湊成幾個字眼,飄入眾人耳中。
‘吼——’
那熟悉的嘶吼聲,好似也一同在眾人的心底不斷回響。
行路千里,執妄更甚于區區欲念。
但無論如何,他們只能盡人事,聽天命。
只能寄希望于沈陽府城,寄希望于太子河與渾河兩道天險阻遏尸群北進。
除此以外,他們什么都做不到......
既如此,逃罷!
什么都不必去想,埋頭沿著官道逃罷!
在此之前,絕對不能停下腳步。
身后與去歲如出一轍的腐臭氣味,似乎愈發的濃。
“駕——”
又有一騎甲騎從隊首策馬奔馳而至。
他一邊揮舞著馬鞭,一邊揚聲大喝道。
“校尉有令,吃食以外,統統丟棄!”
“法不容情——!違令者,驅之——!”
這絕非是簡單的驅離隊伍那么簡單。
引誘尸群繞行的誘餌......至今還是暫時沒有著落......
隊尾騎卒腰間的繩索,尾端正缺了點兒什么東西。
可以是尸體,也可以是活人。
無所謂......
反正不管是軀體在地面拖拽出的血痕,所彌留下的濃重血腥味。
亦或是被活生生拖行的哭泣哀嚎之音,都能起到同樣的作用。
活餌、死餌......皆備不時之需。
這,亦是不可為之時的最后手段。
或許殘忍,或許不近人情,但那已經是他們為數不多的可行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