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健康坐到座位上，一雙眼睛掃過桌上被眾人風卷殘云后剩下的殘羹冷炙，心里那股剛壓下去的窩囊火，又躥了起來。
這叫什么事兒？兒子被人開了瓢，最后還得回來吃別人剩下的？
他嘴唇動了動，剛要發(fā)作，高志強一個箭步跨了過來，直接拉住他的胳膊。
“老林，弟妹，有樂！來來來，都別坐這兒了！今天是我高志強招待不周，委屈你們了！”
他沖著院里還沒走的幾個半大小子一揮手，“去，把里屋那張新桌子抬出來！再讓廚房把留的硬菜都端上來！”
這番操作，給足了林健康面子。
一張全新的八仙桌，幾樣還冒著熱氣的硬菜，這已經不是賠罪，而是捧著了。
林健康心里的那點疙瘩，瞬間煙消云散。
他也是個要臉面的人，見高志強姿態(tài)做到這份上，再抓著不放就顯得小家子氣了。
他嘆了口氣，端起酒杯：“書記，你這……”
話沒說完，高建設領著他那臉頰緋紅的新媳婦李瑩，端著酒杯走到了跟前。
“林叔，嬸兒，有樂！”高建設一臉的愧疚地鞠了個躬，“今天這事兒，都怪我！是我沒招待好，讓你受委屈了，我給你賠不是！”
李瑩也跟著丈夫，怯生生地欠了欠身子：“對不住了?！?/p>
林有樂平日里跟高建設玩得最好，見他這樣，心里哪還有氣。
他撓了撓后腦勺，還有些不好意思：“建設哥，你這說的啥話，不賴你！就是……就是你這大喜的日子見了血，我心里不得勁，怕給你沖了喜氣?！?/p>
“你他娘的再說這話，就是往我高建設臉上扇巴掌！”高建設眼眶一紅，一把摟住林有樂的肩膀，“自家兄弟，說這些！這杯酒，哥干了！”
說罷，一仰脖，一杯辛辣的二鍋頭灌進了喉嚨。
這場鬧劇，才算真正畫上了句號。
酒席散去，高志強指揮著婆姨們，將桌上的剩菜用帶來的瓦罐、飯盒分給還沒走的鄉(xiāng)親們，這年頭，誰家也不富裕，這點油水可不能浪費。
江沐沖著不遠處還在和幾個婦女聊得火熱的張小月喊了一聲：“小月，該回了?！?/p>
一個快嘴的嬸子立刻打趣起來：“喲，江知青這就等不及啦？小月才跟我們聊幾句，你就催上了，管得可真嚴實！”
“就是就是，小倆口黏糊著呢！”
哄笑聲中，張小月的臉一下紅到了耳根。
江沐卻神色坦然，笑道：“嬸子們眼神就是好，那小月就拜托你們多照顧了?！?/p>
他這不閃不避、大方承認的態(tài)度，反倒讓那幫愛開玩笑的婦女們沒了下文，只一個勁兒地夸江沐是個有擔當的好后生。
張小月低著頭，小聲嘟囔：“你……你再等我會兒，我跟嬸子們說說話就回?！?/p>
“行，不急?！苯妩c點頭，轉身將幾塊啃剩下的骨頭用一張大荷葉包好，準備帶回去給虎虎和生威打打牙祭。
夜幕降臨，高建設就摸黑找了過來。
“江沐，小月妹子，走走走，上我家吃飯去！今天下午亂糟糟的，都沒喝好，晚上就咱們自己人，好好喝點！”
江沐他們到的時候，高家院里已經重新擺開了三桌，都是村里的主心骨和跟高家關系近的年輕人。
江沐一眼就看到了李有柱旁邊的李振國，便挨著他坐了下來。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江沐端起滿滿一碗酒，徑直走到了高建設面前，笑道。
“建設哥，我結婚那天，你可沒少灌我吧？今天，也該輪到我好好照顧照顧你了！”
一場復仇之戰(zhàn)，就此拉開序幕！
江沐開了頭，李振國立刻心領神會，和幾個小年輕一擁而上，對著新郎官開始了瘋狂的車輪戰(zhàn)。
高建設本就有些酒意，哪里經得住這般猛攻，沒出半小時，就雙眼迷離，舌頭打結，被他媳婦李瑩扶著敗下陣來。
“下一個！”江沐振臂一呼，目光如鷹隼般鎖定了下一個受害者，高建國。
又是一輪混戰(zhàn)。
高建國比他哥哥能撐，但也架不住人多勢眾，最終抱著桌子腿，開始說起了胡話。
眾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落在了桌上唯一還清醒的高家人——高志強身上。
高志強哭笑不得，指著江沐他們，一臉的無奈：“好家伙，你們這幫小兔崽子，是打算今天把我們爺兒仨全撂倒在這兒?。 ?/p>
“書記這話說的！”李有柱放下酒碗，站了起來，紅著臉加入了戰(zhàn)團，“你家大喜的日子，我們當叔伯的，能不表示表示？”
林健康也端著酒杯湊了過來。
戰(zhàn)局瞬間升級！
不到十點，高家爺仨，整整齊齊，全被放倒。
院子里充滿了勝利的歡呼聲。
江沐正覺得心滿意足，冷不防，身旁的李振國將一個盛滿白酒的大碗，頓在他面前。
“江沐！”李振國的眼神帶著幾分酒勁上了頭的執(zhí)拗，“他們都喝了，就你了！這碗，你要是不干，就是瞧不起我李振國！”
氣氛，瞬間一凝。
這是典型的酒桌激將法，簡單粗暴，卻也最難拒絕。
江沐眼皮都沒抬一下，慢條斯理地夾了口菜，淡淡一笑：“振國哥，光喝酒沒意思。咱們玩?zhèn)€游戲，輸了的喝，怎么樣？”
“游戲？”李振國一愣。
“老虎、棒子、雞。”江沐伸出手指，簡單明了地解釋了一遍規(guī)則，“老虎吃雞，雞吃蟲，蟲蛀棒子，棒子打老虎。就這么簡單，敢不敢玩？”
“有啥不敢的！”李振國脖子一梗，立刻來了興致，“玩就玩！”
周圍的人也都覺得新鮮，紛紛湊過來起哄。
“來！第一把！”李振國大吼一聲。
兩人同時出手。
“老虎！”
“棒子！”
棒子打老虎，江沐輸。
他二話不說，端起桌上的小杯，一口干了。
“再來！”
“雞！”
“老虎！”
老虎吃雞，江沐又輸了。
他面不改色，又干了一杯。
第三把，他依舊輸得干脆利落。
連喝三杯，李振國臉上已經露出了得意的笑容，覺得拿捏住了江沐。
第四把開始。
李振國信心滿滿地大喊：“老虎！”
江沐后發(fā)先至，手勢一定：“棒子！”
李振國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江沐指了指那滿滿一大碗酒，做了個請的手勢。
一碗酒下肚。
江沐沒再看他，目光轉向旁邊躍躍欲試的林有樂：“有樂，你來？”
“來就來！”林有樂擼起袖子就坐到了李振國的位置上。
“準備好了？”江沐笑問。
“好了！”
電光火石之間，兩人出手。
江沐是雞，林有樂是蟲。
這一把，江沐贏得毫無懸念，輕松寫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