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眾朝臣的注視下，顧思妙緩緩開口，道：“微臣懇求改封太和縣。”
聞言，眾人當即露出一抹疑惑之色。
大夏三京七十五省，州縣七千有余，大部分朝臣都不可能記得所有州縣的名字和位置，但是這太和縣，卻幾乎每個朝臣都知道。
而且還知道那里的具體情況。
因為太和縣和興平縣一樣，都是隸屬于順天府的縣城。
能夠身居廟堂的朝官自然不可能不記得人皇腳下的屬縣。
然而正因為知道，他們才感到疑惑。
京畿之地雖然極其繁華，但并非全是膏腴之地，也有不少中等縣和下等縣，所以陸晨這興平縣縣公的含金量才特別高。
興平縣雖然不如洛京這般寸土寸金，但也是繁華似錦的好地方，油水相當充足，而且以女帝對陸晨的寵信，只要陸晨愿意，他完全可以將不少富戶納入食邑。
簡直躺著就能收到大把大把的錢糧和靈石。
但太和縣卻不一樣。
太和縣位于洛京西北角，距離洛京兩百余里，位于兩座遍布石炭的黑山中間。
特殊的地形和地質(zhì)，使得那里大多數(shù)土地都貧瘠無比。
別說能種植帶著靈元的靈糧了，就算是普通糧食，也只有少量耕田能種出來，根本養(yǎng)活不了多少人。
沒有足夠富饒的田地，自然就不會有多少人口，整個縣人口不過萬余戶，富戶極少，大多都是窮苦人家。
別說跟人口百萬的江陵郡相提并論了，跟興平縣比起來也相距甚遠。
用江陵郡三千食邑的郡公，換一個毫無價值的縣城的縣公？
他們實在無法理解，這顧思妙腦子里是怎么想的？
女帝微微蹙起，輕聲問道：“朕沒記錯的話，那太和縣是順天府最差的一個縣，每年歲入寥寥無幾，顧愛卿你放棄江陵富饒之地，選擇太和縣的貧瘠之壤，可是有什么特別的緣由？”
陸晨也看了過來。
在眾人好奇的目光中，顧思妙卻是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
“陛下英明，微臣之所以如此，的確是因為某個特殊的緣由。”
聽到這話，女帝微不可察地瞥了陸晨一眼，然后問道：“可否告知？”
“當然。”
顧思妙點了點頭，接著道：
“十年前，微臣年少在宗門求學(xué)時，曾有一位對微臣關(guān)照之至，與微臣情同姐妹的同門師姐，后來，在一次宗門歷練中，微臣與師姐同行......”
說到這里，她的聲音莫名變得有些沉重，下巴微微下垂，眼眸也黯淡了些許。
在她低沉的述說中，眾人很快便知道了這位千年難遇的絕世人杰曾經(jīng)的過往。
十年前，也就是十五歲時剛剛踏出宗門的她在那次宗門歷練中，由于年輕氣盛、心高氣傲，不聽同行的師姐勸告，結(jié)果一不小心落入了邪祟的陷阱。
她的師姐為了保護她，最后慘死在了邪祟的利爪之下。
這件事也就成了顧思妙一生的遺憾。
說完十年前的往事后，顧思妙袖子下的小手莫名緊了緊。
“師姐出身貧微，乃是太和縣黑土村一戶普通人家的姑娘，她生前曾對微臣說過，她這一生并沒有太大的志向，只希望離開宗門后，能有機會衣錦還鄉(xiāng)，造福鄉(xiāng)里。”
“若是還有余力，便兼濟萬民，為與她當初一樣的貧苦人家謀福。”
聽到這里，陸晨面上頓時流露出恍然之色。
放棄食邑三千戶的江陵郡公，屈尊為太和縣縣公，原來是對救命恩人的執(zhí)念么......
這時顧思妙又道：“師姐舍命救下微臣，她的信念和愿望，微臣自然要繼承下來，是故，高官厚祿并非微臣所求，微臣只想代替師姐，實現(xiàn)她沒有機會實現(xiàn)的理想和抱負。”
說完，她卻是直接屈膝，重重跪伏在地，誠懇無比的請求道：
“望陛下成全！”
話音落下，一眾朝臣不由微微動容。
女帝亦是面帶異樣之色。
下一秒，還沒等她在腦海中權(quán)衡利弊，耳畔卻突然響起姜承道的聲音。
“答應(yīng)她吧，陛下。”
聽到姜承道的傳音，女帝頓時微微一愣，而后在腦海中默念道：
“皇兄被顧愛卿的話感動了？”
“有那么一點吧。”
姜承道隨口應(yīng)了一聲，顯然，他的關(guān)注點并不在于此。
“這種事怎么樣都無所謂，微臣想說的是，現(xiàn)在差不多是時候準備微臣回滄溟境之后的布置了。”
聞言，女帝頓時面色一沉。
“皇兄要走了嗎？”
“嗯。”
姜承道淡淡地應(yīng)了一聲：
“圣境關(guān)乎天下安定，無論如何都不能出任何意外，如今微臣離境已近一月，離開前，借助陛下的至尊圣力和微臣的圣靈力布置的封邪大陣快要到極限了，在邪祟破除封印之前，微臣必須趕回圣境，否則后果不堪設(shè)想。”
“陛下身邊不能沒有大將支持，而如今能夠令陛下你在此事上高枕無憂者，除了符嬅以外，就只有顧思妙了。”
“其他擁有歸一境實力的柱國上將雖已歸附陛下，但人心隔肚皮，他們的忠心還有待驗證，而且如今除了荒州以外，其他邊境依舊處在異族鐵蹄的威脅下，不能輕動，而顧思妙在妖后之事上表現(xiàn)出眾......”
“所以，趁著這次封賞有功之臣的機會，把她留在洛京，與即將返京的符嬅一同作為陛下你的左膀右臂，是目前最合適的選擇。”
話音落下，女帝稍微思考了一下，便暗自點了點頭。
姜承道說的沒錯，在他帶著至少一半的滄溟軍返回滄溟境，重新構(gòu)筑和修復(fù)封邪大陣的這半年間，她不可能再像之前那樣全部仰仗他的無上威勢。
必須有人在一定程度上取代他的作用。
而圣王之下最強者，莫過于歸一境的武者。
符嬅和顧思妙都是極好的人選。
一念至此，女帝便不再猶豫，目光恢復(fù)焦距的瞬間，便緩緩開口，對底下半跪著的顧思妙說道：
“顧愛卿對救命恩人如此情深義重，朕又豈能做那鐵石心腸的惡人？”
聞言，顧思妙面色頓時微微一松，隨后拱手道：“多謝陛下恩典。”
女帝微微揚起嘴角，流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隨后又道：“現(xiàn)在謝恩還為時尚早。”
說著，她突然瞥了一眼武官系統(tǒng)有些稀松的隊列，接著揚聲道：
“荒州總督顧思妙深明大義，公忠體國......封太和縣縣公，加太子少師銜，并加封都督中外諸軍事，神武大將軍，總攬司隸兵馬事。”
此話一出，群臣瞬間怔住。
就連顧思妙本人都愣了愣。
她怎么都沒想到，自己這一番操作下來，不僅沒有因此惹怒皇帝，反而得了不少補償。
其他朝臣在反應(yīng)過來后，頓時忍不住看向姜承道。
太和縣縣公、太子少師什么的都是虛的。
真正需要注意的官職是武官之首的神武大將軍。
這可是統(tǒng)領(lǐng)八十萬禁軍的頂級武官啊！
上一任神武大將軍乃是妖后的同門師叔夏侯延，是妖后黨羽中最核心的人物之一，深受妖后信任，可想而知身居此位者，是何等的位高權(quán)重。
當然，顧思妙完全有資格坐這個位置。
無論是功績，還是忠誠，亦或者是出身。
她幾乎滿足了所有條件。
但是滿足條件不代表她就能夠坐上那個位置。
問題的關(guān)鍵在于滄溟圣王。
如今雖已重新組建禁軍，但維持洛京秩序，代替之前背叛了皇帝的禁軍戊守京師的兵馬，幾乎全是滄溟圣王帶出來的滄溟軍。
只要他不點頭，任何人都休想染指洛京的軍權(quán)。
哪怕是皇帝也一樣。
然而，在眾人或擔(dān)憂或期待的目光中，姜承道卻是毫不猶豫地轉(zhuǎn)過身，對女帝拱手高呼：
“陛下英明！”
見他如此干脆利落的表態(tài)，方平、劉東陽等朝臣當即松了口氣，而后不約而同地齊齊拱手，高呼陛下英明。
隨著顧思妙更改封賞的敲定，這場以論功行賞為主題的大朝會就此落下帷幕。
等太監(jiān)尖聲高喊“退朝”后，一眾朝臣紛紛魚貫而出，離開太極殿，而姜承道則是跟在女帝身后，隨她一同前往紫宸殿。
“懷宇。”
剛與幾個恭喜他高升的給事中同僚一同走出太極殿，身后便傳來顧思妙的聲音。
那幾個給事中很是識趣地與陸晨告辭，快步離開，而陸晨則是轉(zhuǎn)過頭，看向顧思妙。
“顧姑娘有事？”
見他一副淡然的樣子，顧思妙先是極為短暫地怔了一下，然后輕笑一聲，道：“沒什么，就是過來恭喜一下你。”
陸晨：“......”
拜托你還是別恭喜了，我后心疼得難受......
顧思妙又笑著道：“從七品直接晉升到正三品，連升九級，雖然不是沒有過先例，但也是少之又少，陛下對懷宇你可真是好得讓人羨慕得緊呢。”
聽到這話，陸晨后心頓時一麻。
隨后他一臉風(fēng)輕云淡地搖了搖頭，道：“沒什么好恭喜的，在下官看來，無論是什么職位，其本質(zhì)都是為江山社稷盡忠，為天下百姓謀福，所做的事情不同而已，從無高低貴賤之分。”
“正所謂在其位謀其政，身居要職，尤其是破格擢拔，就意味著肩負著比以往沉重?zé)o數(shù)倍的責(zé)任，陛下對下官如此錯愛，下官必須為國事傾盡一切，將這份差事做到盡善盡美，唯有如此才能回報君恩。”
聽到這一絲不茍的回答，顧思妙原本輕笑著的面色不由變得有些肅然。
“懷宇果然如傳聞的那般，無論何時都如此恪盡職守，盡職盡責(zé)呢。”
“顧姑娘過獎了。”
顧思妙輕輕搖頭，而后莫名輕嘆一聲。
“懷宇，食君之祿擔(dān)君之憂雖然是我們這些做臣子的本分，但人生不能只有公事，該為自己考慮的時候，還是得考慮一下自己的。”
陸晨眉頭微微一挑：“恕在下駑鈍，不知顧姑娘指的是什么？”
顧思妙臉上彌漫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
“不得不說，懷宇你這幾年真的是一點都沒變，和當初我救你的時候一樣，還是那么死腦筋和遲鈍呢。”
陸晨眉頭微皺。
緊接著，不等他開口詢問，顧思妙又道：“話說回來，懷宇，聽蕭逸說，這幾年你和他一直在找我的下落，現(xiàn)在好不容易知道了我的身份，好不容易重逢，你就沒有什么特別的話想對我說的嗎？”
說到這，她突然瞇了下眼睛，看向陸晨的目光中透出一絲深意。
然而陸晨卻是裝模作樣地思考了一下后，便干脆利落地搖了搖頭。
“除了道謝以外，在下并沒有什么要對顧姑娘你說的。”
顧思妙：“......”
精致的小臉上，滿是無語的意味。
這人，果然就是塊木頭吧......
搖了搖頭，顧思妙甩去心中的雜念，然后一臉平靜地對陸晨說道：“懷宇，記得下值以后別急著離去，在六科廊公房等我一下。”
“嗯。”
與此同時，紫宸殿內(nèi)。
感慨陸晨升官快的，不只是顧思妙，姜承道對此也有些感慨。
只不過女帝都已經(jīng)直接宣旨了，他總不能公然在朝堂上反對自己的妹妹，打擊她的權(quán)威。
當然，他也不是看不上陸晨，只是覺得這樣未免有些揠苗助長的意味。
畢竟陸晨實在是太年輕了。
“雖然政績夠了，不過這對陸晨而言，是不是太早了一點？”
聞言，女帝卻是搖了搖頭。
“陸卿在擔(dān)任兩州總督期間，各方各面都做得非常不錯，不僅能夠統(tǒng)籌各方，讓蕭愛卿將精力全部放在治水上，還能將兩州政務(wù)打理得井井有條，深受百姓愛戴。”
“而且他不僅能做事，還敢于做事，不畏權(quán)貴，一心為公，敢為天下先，乃是天下少有的賢能之臣，區(qū)區(qū)工科右侍郎，朕甚至覺得，對他而言有些大材小用了呢。”
“要不是擔(dān)心他拒絕，朕甚至想直接將他擢拔為吏部侍郎。”
見女帝一臉遺憾的樣子，姜承道不由有點無語。
都一步登天，直接做到侍郎了，自家妹妹竟然還不滿足。
你要不干脆讓他直接入閣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