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丘伯蹙眉落子。
棋盤縱橫，黑子已呈頹勢。
以至于他落子速度越來越慢。
他和公孫劫對弈過很多次。
棋風(fēng)是譎詭神秘，變幻莫測。
“師弟棋藝還真是高超。”
“這些年來都未曾落下。”
“老朽自愧不如。”
“承讓。”
公孫劫笑著抬手。
主動開始收拾起棋子。
浮丘伯同樣幫忙，輕聲道：“老師曾說長于對弈者，必是城府極深心思細(xì)膩之人。師弟如今位列秦國丞相，三公之首，爵至二十級徹侯，更享有食邑兩萬戶。然物禁大盛，鬼闕高明。足下位崇尹望，名巨泰山，而不察損益之際，忽持滿之戒，恐有覆滅之禍矣。”
公孫劫抿嘴笑著。
知道浮丘伯的意思。
這也是荀子當(dāng)初提出的想法。
所謂物禁大盛，可以理解為物極必反。也就是說當(dāng)人繁榮到極致時，就會迎來衰敗。歷史上的李斯就曾提過，后來也果然得到映照。
浮丘伯今日所言，也是在提醒他。
“徹侯定乾，好大的名氣。自有侯爵起，還從未有此侯名。”浮丘伯捋著長須，感慨道：“你又詔令天下，將舉辦英雄大會，各地名士任俠無不躁動。前些日鄒縣演武，傷者甚多，互相爭斗不休。師弟，你當(dāng)真不知收斂嗎？”
“那師兄又欲如何？”
“你既是丞相，現(xiàn)在自當(dāng)與民休息。也該上書諫言，令皇帝收斂暴欲，施恩于民。而不是像現(xiàn)在這般好大喜功，為一已私利而勞民傷財。長城下馳道旁，皆是累累白骨。如此，于秦并無好處。”
浮丘伯不同于韓非李斯。
他更傾向孔孟黃老之學(xué)。
也就是無為而治，休養(yǎng)生息。
抱有類似想法的人其實很多。
不能說他們錯，只能說想法不同。浮丘伯從未為官，他并不懂治國之術(shù)，只是出于自身的美好愿望而提出。
這也是浮丘伯拒絕為官的原因。
他傾向于上古圣王之治。
特別是現(xiàn)在難得迎來太平。
秦始皇此次東巡聲勢浩大，幾乎掏出秦國一年的財政。加上各項大工程陸續(xù)上馬，讓山東之民是苦不堪言。皆是聞戍則懼，為了躲避戍役，甚至是不惜自殘！
在浮丘伯看來，公孫劫既然是秦國丞相，那就和他有關(guān)。作為荀子高徒，自當(dāng)上諫提議，否則就是失職。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公孫劫神色從容，“這世間大部分人都是爭名奪利的，不是每個人都能如師兄這般高風(fēng)亮節(jié)。人有欲望，方會去爭。這是思維方式不同，無可指摘。我辦英雄大會，本質(zhì)是為不拘一格降人才，給山東名士任俠個機會。至于過程中出現(xiàn)些意外，那也是在情理之中。”
“至于與民休息，這源自于國策不同。秦國要的不僅僅只是六國，更是這片天下。要知道秦國以軍功制立足，未來也必將繼續(xù)開拓。修路鋪橋，也在國策內(nèi)。隨著時間推移，各項仁政也將同時推行。國策調(diào)整是需要時間的，畢竟給出去容易收回來難。”
浮丘伯若有所思的點頭。
他并沒有直接駁斥。
而是仔細(xì)聆聽。
因為他從未有治國的經(jīng)驗。
而公孫劫是早早就擔(dān)任趙國相邦。
在極短的時間內(nèi)，讓趙國恢復(fù)了往昔的戰(zhàn)斗力，甚至能夠和秦國掰手腕。自他入秦后，趙國在短短兩年就被覆滅。
公孫劫說的未必是對的，但一定是當(dāng)下的最優(yōu)解。就像公孫劫方才所言，每個人本就有著不同的想法。
浮丘伯是高風(fēng)亮節(jié)，不追名逐利。但不能否認(rèn)有李斯這種人的存在，更不能說李斯就是錯的。畢竟李斯也是憑自已的本事，有了現(xiàn)在的地位，擔(dān)任秦國的廷尉。
這就是客觀現(xiàn)實。
不是人力所能改變的。
好比大部分人追求富裕的生活。
這難道也有問題嗎？
“至于物禁大盛……”公孫劫笑了笑，“此事其實我和老師也曾辯過。一匹千里馬，是該在槽櫪間蹉跎歲月的好，還是在戰(zhàn)場上馳騁疆場，爭取那一夕榮光的好？”
“老師曾與我說過，在海外有種奇花名為曇花。此花只會在夜晚盛開，且一夜而敗。雖然綻放時間極短，卻是極盡芳華，無花能出其右。師兄，花要如何綻放皆取決于自身，本質(zhì)是他們自已選的路。有的愿意平庸盛開多日，也有如曇花般追求那剎那芳華。”
“曇花？”
浮丘伯是匪夷所思。
他追隨荀子十余年，還從未聽過。
“就如昔日的屈子，你說他不懂明哲保身嗎？”公孫劫面露微笑，“有人選擇和光同塵，有人選擇堅持自我。這都是個人的選擇，不必要求他人的想法非要和自已一樣。”
浮丘伯若有所思的點頭。
此刻也無法反駁。
畢竟這就是現(xiàn)狀。
人與人之間的差距極大。
他們有著不同的思想。
不能強行要求別人接受。
“所謂物禁大盛，我已經(jīng)體驗過次。”公孫劫舉杯對飲，笑著道：“以我今時今日的身份地位，秦國已無人能威脅到我。至于皇帝，我和他是生死至交。若是別人，我或許會有所懷疑。但換做始皇帝，我愿意信他。”
“但愿如此……”
浮丘伯輕輕點頭。
他不否認(rèn)公孫劫的想法。
就目前來說，秦始皇和公孫劫確實堪稱是明君賢臣的典范。就如他昔日所立下的誓言，也從未負(fù)過公孫劫。據(jù)他所知，秦始皇先前還有禪讓的意思，話里話外是要讓位給公孫劫。
當(dāng)然，這也都是傳言。
“老師的教誨，劫始終都還記得。”公孫劫看著浮丘伯，輕聲道：“關(guān)于封禪之禮，就有賴于師兄。有你和毛師兄相助，想必是能如愿敲定下來。老師能否為圣，可就仰仗二位師兄了。”
“好。”
浮丘伯現(xiàn)在也只得點頭應(yīng)允。
畢竟公孫劫是站在道德制高點上。
他可以不爭名奪利。
可這是為了荀子啊！
就算荀子也不在乎這些，可他們這些做徒弟的，豈能看著荀子被忽視？所以浮丘伯哪怕知道公孫劫是要利用他們，他們也必須得幫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