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看了徐達一眼,“走,咱自己上去。”
畫舫三層。
船艙內的氣氛因為剛才的小插曲,反而變得更加熱烈。
蘇徽因也放下所有包袱,彈奏得越發超凡脫俗。
王恕正瞇著眼,也享受著音律的美妙之處。
忽然他眼角的余光,瞥見了樓梯口上來的兩個人。
他先是看到了徐達。
“魏國公?”王恕一驚。
緊接著,他看到了走在徐達前面半步,頭戴氈帽的身影。
那個身形,他這輩子都忘不了。
王恕立馬五體投地,跪地猛地磕頭。
“砰!”
那聲音之響,讓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琴聲再次戛然而止。
李無為正喝到興頭上,又被打斷,頓時大為光火,“王恕!你搞什么?”
他罵罵咧咧地轉過頭,然后看到了朱元璋,和旁邊那個一臉震驚的徐達。
蘇徽因也看到了。
她或許不認識徐達,但她認識那個曾經遠遠一見的身影。
“陛...陛下...”蘇徽因呼吸一窒,渾身顫抖著叩首。
“喲?”
李無為酒意上涌,晃晃悠悠地站起來,開心地一招手,
“老朱?下班啦?”
“來來來,快來坐。你可算來對地方了,我跟你說,這里的曲兒......嘿,絕了!”
“老......老朱?!”
徐達站在朱元璋身后,整個人如遭雷擊,徹底石化了。
他太了解他這個老兄弟了。
剛起事那會兒,他們光著膀子可以大口吃肉,大口喝酒,互相罵娘。
但自從朱元璋御極天下,登基稱帝這十幾年來,積威日重,殺伐果斷。
連他這個發小,這個心腹老將,這個大明第一功臣,也只敢在私底下,醉意上頭時才敢喊一聲大哥,要是擱在平時,明面上那都只敢稱陛下。
這天下,竟有人敢當面稱呼陛下為...老朱?
他...他憑什么敢的?!
徐達下意識就要摸腰間的刀柄,結果發現今日出來怕顯張揚,未帶腰刀。
否則只等陛下一聲令下,他就把這個不知死活的國師當場拿下。
然而...
朱元璋的反應,讓他再一次震驚了。
只見朱元璋非但不怒,反而樂呵呵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
朱元璋非但沒有動怒,反而發出了一陣爽朗至極的大笑。
這笑聲是徐達十幾年都沒聽過的,不帶半點帝王的威嚴,純粹就是......高興。
“好!好!好!”朱元璋大步流星地走過去,一屁股就坐在了李無為身旁,仿佛他們真的是兩個剛下班的工友。
他對目瞪口呆的徐達招招手,“天德,愣著干嘛?坐啊!”
徐達徹底麻木,震驚得整個人同手同腳挪過去,在繡墩上只敢用半個屁股沾著,如坐針氈。
朱元璋坐下環顧四周,嘖嘖稱奇,“哎呀,你還真別說。咱年輕的時候,偶爾...也來逛一逛。”
徐達差點一口老血噴出來,你逛個屁!你忘了當年是誰指著咱的鼻子罵,說但凡武將子弟,敢踏入秦淮坊半步,腿打斷?
你忘了你最厭惡這些文人騷客,靡靡之音嗎?
朱元璋仿佛沒看到徐達那便秘一樣的表情,自顧自地感慨,
“這自從當了皇帝呀...每日都是些瑣碎破事,奏折都看不完,反而沒時間來了。今兒個是借了國師的光,咱也來偷得浮生半日閑啊”
徐達看著自己的老兄弟,仿佛第一天認識他,他心里現在只有一個念頭,上位對這個李國師的態度,絕對和對所有人都不一樣。
這種縱容,這種親昵,甚至超過了當年對劉伯溫。
跪在一旁得王恕,早就將今天這一幕,深深地刻在了腦子里。
他更加確信了。
他這步棋走對了!李國師是真神仙!
老朱見那清倌蘇徽因跪在地上,抖如篩糠,“哎!停著干嘛?國師說好聽,那你們就唱啊,繼續!”
他又看到李無為面前的酒杯空了。
接下來的一幕,讓徐達的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朱元璋,大明朝的開國皇帝,九五之尊,竟是親手拎起了酒壺,給李國師斟滿了酒。
“國師,滿上!今晚,咱陪你不醉不歸!”
徐達感覺自己的世界觀在今晚徹底碎了,他本以為上位叫他來,是商議如何敲打李善長,或是新晉的國師。
他萬萬沒想到,......是叫他來陪酒的?
“哎,好,好。”李無為端起酒杯,一飲而盡,“老朱,你這夠意思。”
朱元璋哈哈大笑。
他轉頭對那個還跪在地上發抖的小廝說道,“去!把你們這兒最好的酒,最好的菜,都端上來。今晚咱要和國師,不醉不歸。”
“是...是...是...”小廝屁滾尿流地跑了。
很快,酒菜上齊。
朱元璋陪著李無為,喝到興起,竟拍桌叫小廝取來了骰子,玩起了骰子令。
“來,國師,咱倆今晚定要分個高下!”朱元璋抓起骰盅,嘩啦啦一陣猛搖,啪地一聲重重扣在桌上,哪還有半點九五之尊的架子。
“好!老朱,你可瞧好了,輸了可不許耍賴。”李無為也毫不示弱,捋起了袖子。
“咱先來!開!三個六,豹子!喝!”朱元璋猛地掀開骰盅,瞪眼喊道。
“我呸!你這哪是豹子!”李無為一把推開,“看我的,五魁首,六六順,給我喝!”
兩人竟是拍著桌案,喊得是面紅耳赤,唾沫星子橫飛。
一個是大明朝的開國皇帝,一個是飄然出塵的當朝國師,此刻卻仿佛是兩個市井酒徒,全無半點平日的威儀與斯文。
徐達在一旁,從震驚到麻木,到最后也忍不住抓起酒壺給自己滿上,自顧自地悶了一大口。
老朱絕口不提朝堂之事,就真的像是來聽曲喝酒的。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朱元璋看到李無為喝得也高興了,性質也很高了,他才不經意地開口了。
“哎呀,國師啊。”
“嗯?咋了,老朱?又沒酒了?”李無為打了個酒嗝。
“咳。”朱元璋笑道,“酒管夠。只是有件正事,是咱思慮不周,今日特來給國師賠罪的。”
他使了個眼色,徐達立刻讓所有閑雜人等退下。
“國師。”朱元璋的臉色變得鄭重了幾分。
“賠罪?”
“正是。”朱元璋一臉誠懇,“今日秦淮河之事,皆因咱考慮不周。國師您是真人,是方外高人,咱卻讓您住在城中鬧市,被那些凡夫俗子所擾,是咱的過錯。”
“所以...咱思前想后,給國師尋了個好去處。”
他當即將牛首山的計劃和盤托出,“咱已下旨,將那牛首山賜予國師,咱還要在山上給國師建一座天下一等一的道觀,讓您安心清修。”
李無為一聽,酒醒了三分。
一座山?一個道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