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婧知道自已不應該尖叫。
但是當那張大笑著的死人臉砸進視野里時,她完全無法控制自已,就好像只有撕扯著聲帶,任由它尖叫到嘶啞,才能把恐懼一并丟出自已的身體。
什么規則、什么禁忌,在恐懼之下都是笑話。她只記得那顆腦袋里爬出了一個長得一模一樣的人。那女人笑著,笑著,眉毛彎彎,嘴唇上是淺淡的蜜色,臉頰血一樣紅。
她看起來多開心啊,一看就是活在幸福里的人……
或者死在幸福幻想里的人。
她在朝誰笑?
是我嗎?
是我啊。
她在朝我笑。
為什么?
為什么?
她是不是要帶我走?
不……不不不不不!
不要過來!不要過來!
她徹底慌了神,滿腦子只剩下遠離死人這一個想法,不知道自已沖出去了多遠,也不知道自已撞了幾次墻、摔了幾次跤。
只知道她清醒過來的時候正跪在地上,幾個陌生人正滿臉關切地擠在一起圍著她,幾只溫熱的手扶著她的肩膀,像是想要支撐著她站起來。
“你沒事吧?”
“怎么跑這么快?”
“快起來,地上涼,我們人多,你別害怕。”
他們七嘴八舌地說著,劉婧本能地拍開他們的手往后退,左肩靠上了墻壁,被墻壁冰得哆嗦了一下。
陌生人們一瞬間噤聲,看向劉婧的眼神也變得有些奇怪。他們相互看了看,繼續朝劉婧伸出手。
“你是遇到什么事情了嗎?可以告訴我們,放心,我們都不是壞人。我們是外地來的游客,現在要去行丘……你也是游客吧?”
聽到游客這兩個字,劉婧稍微冷靜了一些。
進入老樓村前,陳韶簡單說過,老樓村規則里指的“不要隨意和陌生人交談”,應該是為了避免無意間和靈魂體或者乾靈教徒搭話,其他游客其實是沒有問題的,遇到游客搭話時可以不必喚醒村民。
眼前這幾個人,有很正常的體溫,和之前飯店里的靈魂體一點也不一樣,也沒有傳播什么關于生死的觀念,而且他們的目的地和自已也是一樣的,所以或許真的是普通游客?
如果真的是,那和他們一起行動,肯定比自已一個人要安全得多。
她小心翼翼抬頭,快速掃視四周,確定這個岔路口徹底被堵嚴實了,沒有沖出去的可能,也只好下定決心,選擇相信自已的判斷。
“對……我也要去行丘……”她咽了口唾沫,盡量維持語調平穩,“你們是跟導游進來的吧?”
“當然啊。”
似乎是看到劉婧臉色好了一些,這群人頓時笑起來,給劉婧指了指導游是誰之后,就把她拉到隊伍中間,朝著前方走去。
劉婧抬頭看了看天,用自已粗淺的地理知識,勉強確認了他們確實是在朝南側走,才稍微鎮靜了一些。
興許是否極泰來,接下來的十多分鐘,他們都沒有遇到陶甕和尸體,也沒有再遇到乾靈教徒,平靜得好像這真是一次普通的旅行。
但劉婧心里的不安卻反而因此越來越濃。
她不斷問自已:為什么遇到這些人之后,他們就再也遇不到陶甕了?為什么在明知道規則的情況下,這些人還是要對她伸出援手?
這些人……真的是好人嗎?
“天快黑了。”其中一個人說,狀似無意地回頭看了劉婧一眼,在對上劉婧的目光后,頗有些不自在地笑了笑。
他是不是在心虛?
劉婧并沒有什么識人的能力,但學生時代同學們沒寫作業時心虛的神情她還是很熟悉的。
現在對方的表情……就和她記憶里一模一樣。
他在心虛什么?他隱瞞了什么?
“是啊,天黑前得到行丘才行。”另一個人沒關注劉婧的狀態,只是抬頭看了看天色,神情有些恍惚,“不過應該來得及。”
什么來得及?
劉婧忽然想到,其實有一個簡單的方法能辨別是不是游客。
當他們走到一個岔路口時,劉婧放慢了腳步,輕聲詢問:“你們的守則還帶在身上嗎?”
所有人都有一瞬間僵硬,視線同一時間凝聚在劉婧身上。
“我們該去行丘了。”他們說,“不要帶那個,它會害了你……給我。”
他們不是游客!
劉婧渾身的血液都似乎結冰了,眼前含著關切和焦急的神色也像是藏著森寒的惡意。
【若您被其他人主動搭訕,請立刻大聲提醒他們】
劉婧不知道這條規則現在還有沒有用,但她只能死馬當作活馬醫,尖叫出聲的同時又一次嘗試逃離。
這時候老樓村復雜的地形反而成了她逃跑的優勢。她記著陌生人們也想去南側的行丘,就努力往北邊跑,直到身后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她才有些脫力地停下來,靠在墻面上。
安全了。
但是她現在……又是只有一個人了。
周圍全都是黑白灰三色的石頭墻,連青苔都少見了,舉目望去,沒有半個人影。傍晚的涼風從小巷穿過,劉婧下意識攏起外套,卻意外沒感覺到寒冷。
她長長地呼出一口氣,用力揉搓了幾下臉頰,讓因為恐懼而慘白的面容也顯得有力氣些。
“沒事的,我不是一個人,很多人在陪著我……”
想到還有很多人在看著自已,關心著自已,也不算完全孤身一人,她骨頭里便又升起一股莫名的勇氣,支撐著她站直了身體。
應對手冊里怎么說來著?感到驚慌的時候,可以收拾好自已的儀容儀表,轉移一下注意力……
她便低頭看了看自已的衣服。
很干凈,沒有什么褶皺,也沒有灰塵。
好,很好!劉婧,相信自已!手冊里說過,一定要對自已有信心,相信自已是不會被打倒的!
一番心理建設之后,她總算覺得繁雜的思緒被撫平了,剛剛用來檢測游客身份的規則也再次被她想起。
陳韶說,規則紙某些時刻會燃燒起來,幫助他們脫離某些危險。剛剛那群有問題的人則是說規則紙會害死自已。
那或許,規則紙就是突破口?
她從口袋里掏出規則紙,那張紙便飛速燃燒起來,化為一縷青煙,目標明確地沿著小巷向北側飄去。
‘我要跟著這縷煙……它能帶我回去。’
一個異常篤定的想法伴隨著青煙出現在劉婧腦海里。她忘記了要在老樓村里保持相對的安靜,也忘記了那伙“人”可能還在附近,眼睛里只剩下了那縷青煙,鼻腔里也被一股熟悉的辛香填滿了。
她跑得越來越快,前面的青煙也飄得越來越快。慢慢地,劉婧開始覺得周圍似曾相識,原本平緩下來的心跳也忽然劇烈起來。
前面有什么?
這個問題冒出來的下一秒,劉婧心里就出現了一個畫面。
破碎的陶罐,從罐子里滑落出來的、四肢還在流血的“人”,它眼睛上糊了一層血,它在看著她——
旁邊有碎鏡子,哪里來的鏡子?
是不是有人在笑?還是在哭?誰的聲音,好耳熟……
‘不要!不要過去!快回頭!’
誰在說話?不要躲躲藏藏的!為什么要和我搭話?
她只感覺頭痛欲裂,就好像有什么東西正從腦海深處拼了命鉆出來。
但那縷青煙就在前面的拐角,靜靜地停在那里,等著她。
‘我要回去……我要回去……’
至于回哪里去?
劉婧不知道。
她放緩了腳步,一點點往前方走去,那縷青煙也一點點前挪。
終于,繞過了墻面,她看到充滿歲月瘢痕的墻壁上,有一大片已經半干的血跡。一個和記憶里一樣破碎的陶甕就在小路盡頭,還是那張死不瞑目的臉。
還有……
還有……
劉婧像是生了銹的機器人一樣,一點點抬起頭。
一片黑色的長發,正從墻頭垂下。長發下也有一片蔓延的血漬。
戴著黑紅色帽子的人從墻頭冒出一個腦袋,平靜的眼睛看向了劉婧。
“原來……”她恍惚出聲,“我已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