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隊的精神狀態明顯不對勁。
但這種不對勁，從他們第一次見面開始就已經存在了，所以陳韶也沒有過多關注這一點。
“這是杜文穎，也是劉婧的朋友，我們還有一個朋友，叫陸衛榮，下午的時候給乾靈族幫忙去了。”陳韶說，“剛剛乾靈族的那個人是你朋友嗎？你們一起來送人？”
宋隊沉默了幾秒：“不算是朋友，他只是比較好心……”
說著，他神色又恍惚起來，盯著乾靈族的背影出了神。
雖然還想再多問什么，但考慮最好不要在葬禮上閑談太多，陳韶只能閉上嘴，繼續跟著隊伍行進。
又不知過了多久，罐中人的呢喃慢慢變小，直至消失；乾靈族的隊伍終于停下了，開始慢慢往下搬運陶甕。
奇怪的是，這時陳韶反而能聽到陶甕相互碰撞的聲音，還有乾靈族人移動時衣衫的聲音。
接近死者世界，就能聽到死者的聲音；所以物理世界的聲音更清晰的時候，難道代表著他們生者的身份進一步被鞏固了？
現在乾靈族人在干什么？
陳韶心頭一跳，立刻把手伸給左邊的杜文穎。
杜文穎不明所以，但還是抓住陳韶的手，跟著陳韶往隊伍邊緣、也往前方走了幾步。
“過十五秒，就拉我回來。”
然后，陳韶把半個身體，探出了賓客的隊伍。
這下視野好了不少，依稀能看到乾靈族人把甕棺搬下推車，然后直接放在了地面上，陳韶能看到好幾個陶甕穩當當地立在白霧邊緣，死者的靈魂挨個站在陶甕邊上。
在準備下葬嗎？所以也要開始準備點燃紫蘇了……
但是為什么不先挖好坑，再把甕棺往下搬呢？
陳韶低頭看了一眼被牢牢攥住的手，猶豫了一下，又往右前方挪了半步。
這下，他幾乎整個人都在隊伍外了，但隨著這個動作，陶甕后面的情況便暴露了出來。
還是陶甕。
它們只露出半拉甕體，相互緊挨著，看不出和外圍陶甕的區別。
可乾靈族的動作有這么快嗎？他們才剛停下沒兩分鐘。
不對，那些陶甕不是這一次的，是之前放下的！所以在行丘下葬，根本不需要挖坑！
乾靈族已經開始下葬了！
但他們顯然沒有通報葬禮流程的習慣。
陳韶馬上轉頭，想回到隊伍里，但剛一回頭，就撞上一個面目模糊、連身形衣飾都模糊了的人影。
這個身高體型……是剛剛自已右手邊的游客。
陳韶再一抬頭，發現拉著自已手腕的杜文穎，面部也被糊上了一層淺淺的白霧，但還能識別出大體特征。
這白霧果然是生死交界處——或者說死者世界的象征……
還沒等他細想，手腕上就傳來一股大力，被杜文穎拉回了隊伍，這下，她的臉才又清晰起來。
杜文穎沒有說話，也沒有松開陳韶的手，而是用左手指了指陳韶的臉，然后用力在自已臉上揉搓了一圈。
‘我看不清你的臉了。’
“已經開始下葬了。”
陳韶顧不得思考這里面的緣由，立刻掏出一把干枯的紫蘇，點燃后又很快吹熄，只留下一點點余熱，讓紫蘇草慢慢散發香氣，旁邊游客的身影清晰了起來。
杜文穎動作稍慢一些，但看到陳韶的舉動，也馬上有樣學樣，讓香氣彌漫開來。
宋隊卻依舊不為所動，只是癡癡地看著前方。
“宋隊，已經開始下葬了，要點燃紫蘇了。”
陳韶半是試探半是提醒，輕輕拍了一下宋隊的胳膊。
“……我知道。”宋隊喃喃道，“我知道……”
他說是這么說，手上卻沒有一丁點動作，既沒有點火，也沒有嘗試去提醒其他游客，就好像之前阻止游客走進白霧的人不是他一樣。
陳韶便也不再多言，直接把宋隊歸入了“暫時不可信任”的行列，轉而趁著下葬環節還沒結束，和杜文穎交代起來。
“看到他們下葬，才覺得以后真的要陰陽兩隔了。”
——下葬的時候是生死界限最分明的時候，送葬隊伍代表生者，所以本來面容清晰的死者靈魂估計也會變得模糊。
“等到下葬結束，差不多也算是葬禮結束，賓客離開，之后就是長久的離別，燒著紫蘇，也算是懷念他們吧……我們這些活人也該回了。”
——下葬之后，賓客還是賓客嗎？生死界限恐怕會迅速模糊起來。而且隊伍里全都是活人，錨定生者身份的“道具”已經離開了，到時候才是最危險的時刻。不過在這里，點燃紫蘇應該是生者身份的行為，是安全的。
“宋隊完成必要的休息后，要回管理處繼續工作，我們也得去找李一陽了，我們應該還是和乾靈族的人一起回去。”
——宋隊被嚴重污染了，不能信任，和我們不是一路的，相比之下乾靈族可能更友好。
杜文穎是個聰明人，她應該能聽懂。
果然，杜文穎下意識離宋隊遠了一點，上半身傾斜過來，又抓住了陳韶的手臂。
“好，到時候我們跟著乾靈族人，我們兩、個一起走。”
涉及到死者和葬禮，乾靈族的手腳真的很麻利，說話的功夫，那十幾個陶甕已經全都放好了。流蘇帽子們就重新走回隊伍，排列整齊，再次唱起那首祭歌。
這次倒是沒有再出現神志和行為都被控制的情況，最后一句祭詞結束，周遭的香氣驟然一濃。
陳韶低頭才發現，原本在余熱中慢慢燃燒的干枯紫草上，已經燃起了明火。
葬禮結束了。
宋隊仍呆呆地站著，被轉過身來的乾靈族人輕推了一下，才游魂一般跟上了隊伍。
陳韶和杜文穎則是緊緊貼上了乾靈族人的隊伍，說話的時候句句不離劉婧生前死后。
雖然這樣有點缺德，但是他會履行諾言，在特事局墓地里給他們搞兩個衣冠冢，也會來祭拜的。
死人終究沒有活人重要。
依舊是可視度不到四米的濃霧，還有漸漸明顯起來的呻吟和呢喃。
還有……呼喚聲。
“陳韶，杜文穎！等等我！”劉婧的聲音在身后響起，“你們怎么丟下我一個人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