氣氛又凝固了。
看著那杯泛著波紋的水，大家伙的心都涼了半截。
好不容易過了真空這一關(guān)，難道要折在震動上？
曲令頤一直沒說話，盯著那個雷達底座上面原本用來裝天線的巨大空腔。
因為拆掉了天線，那里現(xiàn)在空蕩蕩的，兩根連桿就在那個空腔中心穿過，靠幾個生硬的螺栓連接著。
那種硬碰硬的連接，震動自然沒處去。
“需要一種東西。”曲令頤喃喃自語，“一種既能傳遞旋轉(zhuǎn)的力量，又能把那些細碎的震動給‘吃’掉的東西。”
她的目光落在那杯水上。
水能傳遞壓力，但水太稀。
如果是……
一道靈光乍現(xiàn)，她的眼睛突然亮了。
“龔工，去找個鐵皮桶來，要那種能焊在連桿外面的套筒。”曲令頤的聲音打破了沉默，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還要什么？”
“還要油。”曲令頤快步走到黑板前，刷刷幾筆畫了個草圖，“不要普通的機油。咱們庫房里有沒有那種高粘度的二甲基硅油？”
“有！上次做耐熱測試剩了一桶，那是以前留下的洋貨，平時沒人舍得用。”小周趕緊回答。
“全拿來！”
半小時后。
大家伙看著曲令頤指揮工人們在連桿的連接處設(shè)計了一個極其古怪的結(jié)構(gòu)。
雷達底座的驅(qū)動軸并不是直接鎖死在連桿上，而是焊上了幾片像攪拌機槳葉一樣的葉片，伸進了一個焊在連桿上的圓筒里。
兩者之間沒有金屬接觸，只有一指寬的空隙。
緊接著，那桶粘稠得像蜂蜜一樣的高粘度硅油被倒了進去，填滿了空隙。
“這是……”龔工看明白了，眼睛瞪得老大，“這是液力耦合？不對，這是……油液阻尼！”
“技術(shù)差距在那里，洋人的精密減震器咱們造不出來。”曲令頤看著那黃澄澄的油液慢慢沒過葉片，嘴角揚起一絲自信的弧度，“但物理原理是通用的。”
“這硅油粘度極大，雷達底座轉(zhuǎn)動的時候，通過油液的剪切力帶動連桿轉(zhuǎn)。力量能傳過去，但那些高頻細碎的震動，全都被這厚厚的油給‘吃’掉了。”
“這就是咱們的解決辦法——軟連接。”
一切準(zhǔn)備就緒。
封蓋。再次開機。
雷達底座那沉悶的嗡嗡聲再次響起。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爐頂那杯水上。
一秒。兩秒。
轉(zhuǎn)速上來了，每分鐘二十轉(zhuǎn)。
那杯水卻始終靜得像是一面鏡子，連一絲漣漪都沒有。
如果不看轉(zhuǎn)速表，甚至沒人相信那根桿子正在旋轉(zhuǎn)。
‘萬國爐’此刻像是個被馴服的巨獸，雖然外表丑陋，由拼湊組成，但它的心臟，跳動得平穩(wěn)而有力。
“各就各位！”曲令頤沒有沉浸在喜悅中，她知道，最后的決戰(zhàn)到了，“準(zhǔn)備投料，抽真空，升溫！咱們今晚，就把單晶硅拉出來！”
這是一場沒有硝煙的戰(zhàn)斗。
石墨加熱器通電，巨大的電流瞬間讓爐內(nèi)溫度飆升至1400度。
透過厚重的觀察窗，可以看到里面那紅得發(fā)白的硅液，如同初生的太陽。
曲令頤親自坐在操作臺前。
她的一只手放在調(diào)溫旋鈕上，另一只手放在提拉速度的控制桿上。
全憑經(jīng)驗，全憑感覺。
“籽晶接觸液面。”她低聲說道。
那一小塊晶瑩剔透的籽晶，緩緩觸碰到了滾燙的硅液。
“引晶成功。開始縮頸。”
這是最關(guān)鍵的一步。
要通過快速提拉，把直徑縮小到兩三毫米，以此來消除位錯。
只有這樣，后面長出來的才是完美的單晶。
這需要極高的穩(wěn)定性。
此時此刻，這臺由廢鐵拼湊出來的機器，表現(xiàn)出了令人難以置信的素質(zhì)。
劉大錘刮出來的密封圈，死死鎖住了每一絲真空；曲令頤設(shè)計的油液阻尼，過濾掉了每一絲震動。
一毫米，兩毫米……
一根銀灰色的、閃爍著金屬光澤的晶體，像是有生命一樣，從液面下緩緩生長出來。
一個小時過去了。
兩個小時過去了。
當(dāng)這根長達三十厘米、直徑五厘米的單晶硅棒最終脫離液面，懸掛在爐膛中央時，整個車間的人都仿佛忘記了呼吸。
它是那么完美，表面光滑如鏡，晶棱清晰可見。
“降溫，出爐。”曲令頤的聲音終于有了一絲疲憊，但更多的是無法掩飾的驕傲。
爐門打開。
盡管還有余熱，但大家都忍不住圍了上來。
“這就是單晶硅……”吳廠長像是看著剛出生的孫子，想摸又不敢摸，“咱們真的造出來了？”
“造出來了。”曲令頤摘下護目鏡，露出了那雙明亮的眼睛，“而且，各項指標(biāo)應(yīng)該都不輸給進口貨。”
“這爐子立了大功了！”劉大錘拍著那還有些燙手的潛水鐘外殼，“曲總工，這‘萬國爐’的名號太難聽了，咱得給它起個響亮的名字！叫‘爭氣爐’咋樣？”
“爭氣鋼咱們有了。”龔工看著面前的爐子，搖了搖頭，“得換個新的。”
曲令頤走到那臺怪模怪樣的機器前。
雖然它看起來依然像個破爛堆里撿回來的垃圾，但在曲令頤眼里，這比任何一臺嶄新的進口設(shè)備都要漂亮。
因為這是咱們自己想辦法，用智慧和汗水，在不可能中創(chuàng)造了可能。
她想起了一句話。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就叫它，‘燎原一號’吧。”曲令頤輕聲說道。
“燎原一號……”吳廠長重復(fù)了一遍，猛地一拍大腿，“好！好名字！這把火，不僅要在咱們廠燒起來，還要燒遍全國，燒到全世界去！”
機器轟鳴，像是在給這個名字最有力的回應(yīng)。
在這個略顯擁擠和破舊的三車間里，在這臺由美式雷達、英式連桿和蘇式工藝拼湊起來的怪物肚子里，
第一根屬于這片土地的工業(yè)級單晶硅棒誕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