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市過后,店里的喧囂像潮水般退去。
只有最后一桌客人還在慢吞吞地磨蹭。
那是兩個穿著工作服的中年人,一男一女,看著像是夫妻檔。
男的身材微胖,鬢角斑白,正拿著筷子在早已空了的盤子里無意識地撥弄著那幾顆花椒粒。
女的則捧著茶杯,眼神有些發直地盯著窗外陰沉的天空。
“老嚴,走吧,還得去把那些退單的定金給人家轉回去?!?/p>
女人嘆了口氣,聲音里透著一股子濃濃的疲憊。
被稱為老嚴的男人手一抖,筷子碰在盤沿上,發出“?!钡囊宦暣囗?。
“唉…你說這叫什么事兒啊?!?/p>
老嚴放下筷子,臉上滿是苦澀的褶皺。
“咱們干婚慶干了二十年,從來都是給人辦喜事,哪怕日子再難,結婚的人總是笑著的。”
“可這個月…推了八場了?!?/p>
“全是臨時變卦,有的說家里老人不同意,有的說…不敢結。”
他轉過頭,看向正在柜臺后擦拭杯子的顧淵,忍不住開口訴苦:
“顧老板,您說這世道是不是真的要變了?”
“以前結婚是挑日子,看黃歷,現在結婚得看命?”
顧淵手里的動作沒停,淡淡地看過去。
【食客圖鑒】
【姓名:嚴守信】
【職業:婚慶策劃】
【狀態:焦慮,運勢低迷】
【執念:【圓滿】——想辦一場沒有恐懼的婚禮。】
這并不是什么被鬼纏身的倒霉蛋,只是一個被大環境裹挾,生意難做的普通人。
“日子總得過?!?/p>
顧淵放下杯子,聲音平靜。
“結婚是為了過日子,不是為了趕場子?!?/p>
“既然大家心里都不踏實,緩一緩,未必是壞事。”
“話是這么說…”
嚴守信從兜里掏出一把花花綠綠的喜糖,放在桌上。
那是原本準備給新人的伴手禮,現在只能自已消化了。
“顧老板,小蘇師傅,這喜糖給你們甜甜嘴?!?/p>
“雖然喜事沒辦成,但糖還是甜的,別嫌棄?!?/p>
蘇文正在拖地,聞言直起腰,笑著走過去抓了兩顆。
“謝謝嚴叔!這包裝真喜慶?!?/p>
他剝開一顆塞進嘴里,腮幫子鼓鼓的。
“嗯!甜!花生牛軋糖,真香!”
嚴守信看著蘇文那毫無心機的笑臉,心情似乎也跟著好了一點。
他站起身,從皮夾里數出飯錢,壓在碗底。
“走了,借您吉言,希望能早點踏實下來?!?/p>
夫妻倆互相攙扶著走出了店門,背影在灰色的街道上顯得有些蕭瑟。
顧淵看著桌上那一堆喜糖。
紅色的包裝紙在燈光下閃著光,上面印著大大的“囍”字。
但字的周圍,卻繚繞著一絲微弱的灰氣。
那是整個城市的焦慮,投射在這些象征美好的事物上留下的痕跡。
“喜事…變喪事嗎?”
他輕聲自語,隨手剝開一顆糖,放進嘴里。
甜味在舌尖化開,但回味里卻帶著一絲苦澀。
那是牛軋糖里花生的焦味,也是這對夫妻心里的苦味。
“老板,這糖挺好吃的,您怎么皺眉頭?。俊?/p>
蘇文把剩下的糖都收進了一個玻璃罐子里,準備留給小玖當零食。
“太甜了?!?/p>
顧淵淡淡評價了一句。
“甜得有點…膩?!?/p>
下午的時間在平淡中流逝。
小玖睡醒了午覺,抱著雪球坐在門口的小板凳上,給煤球編辮子。
煤球一臉生無可戀地趴在地上,任由小主人在它那威武的黑毛上扎滿了五顏六色的小皮筋。
現在的它,看起來不像是一只鎮獄兇獸,倒像是一只從馬戲團逃出來的殺馬特土狗。
“噗…”
蘇文路過,實在沒忍住笑出了聲。
“汪!”
煤球惱羞成怒,沖著蘇文齜了齜牙,但因為頭上頂著個粉色的蝴蝶結,這兇狠的表情實在沒什么說服力。
“別欺負它了?!?/p>
顧淵從書里抬起頭,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
天黑得越來越早了。
還沒到六點,巷子里的路燈就已經亮了起來,昏黃的光暈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那種壓抑感,就像是一場暴雨來臨前的低氣壓。
“準備晚市吧。”
顧淵合上書,站起身。
“今晚…可能會有特殊的客人?!?/p>
蘇文一愣,隨即收斂了笑容,神色變得認真起來。
他現在的直覺也敏銳了不少。
老板既然這么說,那就說明今晚肯定不簡單。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胸口內袋里的符紙,又看了看手腕上的黑索。
“明白,我去備菜?!?/p>
顧淵走進后廚,洗凈雙手。
今晚的菜單很簡單。
【紅燒獅子頭】、【清炒菜心】、【鯽魚豆腐湯】。
都是些溫補的家常菜。
但顧淵在處理食材的時候,卻格外用心。
他在獅子頭的肉餡里,多加了一勺陳年的黃酒,那是辟邪用的。
在鯽魚湯里,多放了幾片老姜,那是驅寒用的。
六點整。
顧淵掛出了營業的牌子。
熟客們陸陸續續地來了,店里很快就充滿了暖意和飯菜香。
但顧淵始終站在柜臺后,目光時不時地掃向門口。
直到晚上八點。
大部分客人都已經吃完離開,店里只剩下兩三桌還在閑聊的街坊。
“叮鈴——”
門口的風鈴響了。
這聲音很怪。
不像是被風吹動的清脆,倒像是被人用手按住的。
沉悶,且帶著回響。
正在啃骨頭的煤球猛地抬起頭,頭頂的小辮子亂顫。
它嘴里的骨頭掉在地上,喉嚨里發出了一聲壓抑的低吼。
那雙暗紅色的眼睛盯著門口,原本放松的肌肉瞬間緊繃如鐵。
雪球也從柜臺上站了起來,弓起身子,藍色的眸子里滿是冷冽。
連帶著店里的燈光,都在這一刻閃爍了一下,仿佛受到了某種磁場的干擾。
門簾被掀開。
一股燒焦紙錢味的冷風,率先鉆了進來。
緊接著,一個高瘦的身影跨過了門檻。
那人穿著一身黑色的長衫大褂,頭上戴著一頂圓頂的瓜皮帽。
臉上涂著厚厚的白粉,嘴唇卻抹得猩紅。
就像是…剛從紙扎店里走出來的紙人。
但他有呼吸,有心跳,確實是個活人。
“顧老板,生意興隆啊。”
來人一進門,就對著顧淵拱了拱手。
他的聲音尖細,帶著一種唱戲般的拿腔拿調。
手里還提著一個大紅色的禮盒,上面貼著一個大大的“囍”字。
但在顧淵的視野中。
那個“囍”字并不是紅紙剪的。
而是用某種生物的血泥,一筆一筆畫上去的。
血跡未干,還在緩緩蠕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