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的傍晚,帶著幾分濕潤的涼意。
夕陽的余暉灑在青石板鋪就的老街上,將影子拉得細長。
這里是杭城保留最完整的一條古巷,也是那些藏在繁華褶皺里的老味道最后的棲身之所。
沒有高樓大廈的壓迫感,兩旁盡是些賣特產和小吃的老鋪子。
顧淵牽著小玖的手,慢慢走在熙攘的人群中。
此刻的小玖,正穿著那件剛買的雪原之歌,圓滾滾的像只剛出窩的小北極熊。
她手里捏著一串還沒吃完的糖葫蘆,另一只手緊緊拽著顧淵的衣角。
那雙大眼睛骨碌碌地轉著,看什么都覺得新鮮。
對于一直待在顧記那個小天地里的她來說,這還是第一次見到如此繁華且陌生的地方。
“老板,那個…香。”
小玖突然停下笨拙的腳步,伸出裹在毛絨袖子里的小手,指了指街角一個不起眼的小攤位。
那是一輛有些年頭的三輪車,車上架著一口大鐵鍋,鍋蓋半掩著,正冒出騰騰的熱氣。
那股熱氣里,帶著濃郁的桂花香和糯米的甜味。
并不膩人,反而在這種微涼的傍晚,帶著一絲安定的暖意。
顧淵吸了吸鼻子。
“桂花糕。”
他做出了判斷。
這味道很純正,用的是今年新采的金桂,糖也是老法子熬出來的蔗糖,沒有那種工業糖精的尖銳感。
攤主是個頭發花白的老太太,穿著一身藍布罩衣,正低著頭,用一塊干凈的濕布擦拭著鍋邊。
她的動作很慢,卻極其認真,哪怕鍋邊已經光亮如鏡,依舊在一遍遍地擦拭。
在這樣熱鬧的美食街上。
她的攤位周圍卻顯出一種詭異的冷清,路過的行人似乎都有意無意地忽略了這里。
“買一塊。”
顧淵沒有在意那份冷清,牽著小玖走了上去。
“老人家,來兩塊桂花糕。”
老太太聞聲抬起頭。
她的臉龐布滿了歲月的溝壑,眼神卻有些淳樸,看起來并不像是一個精明的生意人。
“好,好,這就切。”
她掀開鍋蓋。
一股白色的蒸汽瞬間涌出,帶著更加濃郁的香氣。
鍋里的桂花糕白白嫩嫩,上面撒滿了金黃的干桂花,像是一塊溫潤的白玉鑲嵌著碎金。
老太太拿起切刀的手有些抖,但落下時卻很穩。
“咔嚓。”
刀刃切開糯米的韌勁,發出細微的聲響。
她切了兩塊很大的,用油紙包好,遞給顧淵。
“十塊錢。”
顧淵從口袋里摸出一張十元的紙幣,指尖微捻,然后遞了過去。
老太太接過錢,并沒有像其他攤主那樣驗看真假,只是隨手塞進了圍裙的兜里。
她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正在顧淵腿邊那個圓滾滾的小玖身上。
那種眼神很復雜。
有羨慕,有懷念,還有一絲淡淡的遺憾。
“真好啊…”
老太太喃喃自語,“還是個孩子。”
顧淵咬了一口桂花糕。
軟糯,香甜,卻不粘牙。
桂花的香氣在口腔中散開,帶著一絲微微的苦澀。
那不是制作工藝的問題,而是食材本身沾染了某種情緒。
顧淵瞇了瞇眼。
這老太太,不是人。
或者說,她是一個并不覺得自已已經死了的魂。
她的執念太深,深到連歸墟的規則都沒能將她拖走。
反而讓她在這條老街上,日復一日地守著這個攤位。
她在等什么?
或許是在等一個還沒回家的孩子,吃上一口熟悉的桂花糕。
又或許,她只是舍不得這口鍋,舍不得這點手藝。
“好吃。”
顧淵咽下嘴里的糕點,給出了一個許久未曾用過的評價。
“米泡的時間夠長,糖也熬到位了。”
聽到夸獎,老太太的臉上,泛起了一絲溫和的笑意。
“喜歡就好,喜歡就好…”
她絮絮叨叨地說著,“現在的年輕人啊,都不愛吃這些老東西了,嫌黏牙,嫌不時髦。”
“其實啊,這東西最養人。”
顧淵沒有點破她的身份。
在這個特殊的時代,生與死的界限本來就很模糊。
只要她不害人,不壞規矩,那她就是一個合格的攤主。
“走了。”
顧淵牽起小玖的手,對著老太太點了點頭。
小玖嘴里塞滿了桂花糕,鼓著腮幫子,含糊不清地說了聲:“奶奶再見。”
老太太笑著揮了揮手,目送他們離開。
直到一大一小兩個背影融入人流。
她才重新低下頭,拿起那塊濕布,繼續擦拭著那口其實并不臟的大鐵鍋。
在這繁華的鬧市中,她就像是一粒不起眼的塵埃,守著自已那點微不足道的堅持。
買完桂花糕,顧淵沒有食言,順著街市尋到那種會爆炸的跳跳糖。
坐在回程的出租車上,小玖嘴里含著跳跳糖,被那種奇妙的爆裂感弄得直皺小鼻子,卻又舍不得吐,大眼睛亮得出奇。
等到一大一小吹著晚風,慢悠悠地散步回到半山飯店時,已經是深夜了。
劉婷依然盡職盡責地守在大堂。
看到顧淵回來,她立刻迎了上去,手里拿著一份清單。
“顧先生,王秘書那邊已經安排好了。”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敬畏。
“您要的那些…物品,已經由專人打包,正在裝車。”
“因為物品的特殊性,我們無法走常規的物流渠道。”
“明天一早,會有一列專列掛載一節特殊車廂,直達江城。”
“您可以和那些物品,一同返程。”
顧淵點了點頭,接過清單掃了一眼。
上面赫然寫著:
【代號A-015:陰陽磨(已封存)】
【代號S-008:深淵木匣(已封存)】
除了這兩樣大家伙,下面還列著幾個他在展會上隨手點過的小玩意。
比如那塊用來鎮壓厲鬼的【雷血木】,備注一欄寫著:切菜案板(已做去煞處理)。
還有那個能讓人迷途的【路鬼石】,備注寫著:腌菜壓石(已清洗)。
第九局的辦事效率確實沒得說。
只要是顧淵看上的,哪怕是借,也得給他借過來。
而且為了把這些絕密兇物合理合規地借出。
他們的研究院硬是咬著牙,把厚厚的《收容處置條例》改寫成了一份后廚器械使用說明。
“辛苦了。”
顧淵將清單遞回去,臉上露出一絲滿意的神色。
有了這些廚具,回去之后,顧記的后廚算是升級換代了。
“明早六點,出發。”
“是。”
劉婷應了一聲,目送顧淵和小玖走進電梯。
直到電梯門關上,她才長出了一口氣,只覺得一陣深深的荒謬感與無力感在交織。
她看了一眼門外那輛正在裝車的重型卡車。
那是全副武裝的押運車,周圍甚至還布下了陣法。
車里裝的卻不是貨物,而是一車足以毀滅一座城市的災難源頭。
但那個男人,卻打算把這些東西運回去,塞進他那間小小的餐館里。
甚至還要拿它們磨豆漿、壓咸菜。
“把核彈當煤氣罐使…”
劉婷望著電梯方向,無奈地嘆了口氣。
“這要是放在半年前,提出這個移交方案的人,恐怕會被直接送進精神病院。”
但現在,整個第九局,卻都在為了這個荒誕的方案保駕護航。
也許,正如王秘書所言。
只有讓這些高高在上的災難,染上這種柴米油鹽的人間煙火。
才是它們在這個瘋狂時代里,最安全的歸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