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在長街上打著旋兒,將幾片枯葉卷得沙沙作響。
少了蘇文那個勤快的身影,顧記餐館的打烊工作,全部落在了顧淵一個人的頭上。
他把最后一張椅子擦干凈,拿著抹布站在水池邊,聽著水龍頭里嘩嘩的流水聲,幽幽地嘆了口氣。
“平時不覺得,這小子一回道觀探親,店里的活兒還真不少。”
顧淵擰干抹布,看著自已這雙拿慣了菜刀和畫筆的手,現在還得負責拖地,心底難得生出幾分屬于資本家的空虛。
大年初八才回來。
這意味著他還要做好幾天的全職保姆兼保潔。
角落里,煤球已經四腳朝天地躺在狗窩里,打著震天響的呼嚕。
雪球則端坐在高高的酒柜頂端,湛藍的眸子半瞇著,居高臨下地看著正在拖地的顧淵。
那眼神,三分慵懶,七分監工。
顧淵直起腰,把拖把靠在墻角,沒好氣地瞥了那白貓一眼。
“看什么看?再看明天早上扣你小魚干。”
雪球對此毫無畏懼,只是慢條斯理地舔了一口爪子,隨后偏過頭去,連個正眼都不給了。
顧淵搖了搖頭,洗凈雙手,將一樓的燈熄滅了大半,只留下一盞昏黃的壁燈。
他順著樓梯走上二樓。
小玖房間的門虛掩著,透出一絲微光。
顧淵推門進去,小家伙正裹在紅色的草莓熊睡衣里,坐在床頭,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門口。
“怎么還不睡?”
顧淵走過去,在床邊坐下。
“等老板講故事。”
小玖伸出兩只短胖的小手,緊緊抓住顧淵的衣袖,語氣理直氣壯。
顧淵無奈,只能順著她的話頭,隨口編了個故事:
“從前有顆大白菜,它長在后院里,每天按時睡覺,后來它長得又白又胖,被做成了最好吃的醋溜白菜。”
小玖瞪著眼睛,顯然對這個沒有任何起伏的睡前故事不太滿意。
“那…它不睡覺會怎么樣?”
“不睡覺的白菜會變老,葉子會黃,最后只能扔去喂門口的流浪貓。”
顧淵語氣平淡,順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她的小下巴。
“所以,現在該閉眼了。”
這套簡單粗暴的邏輯似乎起到了作用,小玖皺了皺小鼻子,還是乖乖地閉上了眼睛。
沒過幾分鐘,平穩的呼吸聲便在房間里響起。
顧淵坐在床邊,看著那張恬靜的小臉,心底那絲因為干家務帶來的煩躁,慢慢沉淀下去。
他替小玖掖好被角,輕手輕腳地退出房間。
回到樓下大堂。
顧淵并沒有立刻熄燈,而是徑直走進了后廚。
后廚里只有一盞昏黃的壁燈亮著。
他來到角落里,停在散發著溫潤微光的凝珍柜前。
作為系統出品的頂級儲藏設備,這柜子不僅能保鮮食材,更能絕對隔絕一切規則與氣息的溢散。
顧淵打開了凝珍柜最底層,那個專門用來存放極度危險物品的格擋。
里面,放置著一個漆黑如墨的木匣。
代號S-008,【深淵木匣】。
顧淵順手從刀架上取下千煉菜刀,拿著木匣走回大堂,在同心八仙桌旁坐下。
脫離了凝珍柜的絕對壓制,木匣剛一接觸外界的空氣,店里的溫度便直線下降。
桌面上早就涼透的茶水,表面都迅速凝結出了一層細密的薄冰。
周圍的窗戶玻璃上,更是迅速爬滿了一層霜花。
顧淵坐在椅子上,目光平淡地注視著這個木匣。
沒有動手,也沒有開啟煙火氣場去壓制。
他只是在觀察。
雖然房間被凍結,但這木匣本身并沒有散發那種要將活人拖入地獄的極致惡意。
相反,它很安靜。
安靜得就像一塊沒有任何生命的頑石。
這本身就很反常。
歸墟里的鬼,是規則的具象化,它們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擴散惡意,同化現實。
那個負匣人也是如此,逢人便遞出索命的木牌。
可為什么,它要護著的這個木匣,卻沒有任何攻擊性?
顧淵伸出手指,在木匣暗紅色的火漆上輕輕敲了兩下。
“篤,篤。”
聲音沉悶。
指尖傳來的觸感,并非陰邪之物的滑膩,而是一種極其致密的堅硬。
甚至,帶著一絲久遠到難以追溯的秩序感。
“歸墟是個吞噬一切的大垃圾場,可這東西,不像垃圾。”
顧淵收回手,指尖在桌面上輕輕劃過,用一個廚子的思維解構著眼前的悖論。
“肉變質了會發臭,水污染了會發黑。”
“負匣人是個已經被污染透頂的怪物,但它抱著的這塊‘肉’,里子卻是干凈的。”
他看著木匣上自已親手寫下的那個泛著淡金光澤的“顧記”二字。
當時自已寫下招牌,負匣人便判定貨物送達,乖乖松手。
這說明這東西極有可能不是歸墟產出的惡意,而是某種被歸墟排異吐出來的東西,負匣人不過是個被規則奴役的盲目快遞員。
“既然是快遞,那就看看里頭到底裝了什么貨。”
顧淵拿過那把千煉菜刀,刀柄上鎮墟石皮的觸感溫潤而沉穩。
刀尖精準地挑入暗紅色的火漆縫隙。
沒有遇到任何惡意的反噬。
那看似堅不可摧,連第九局都無可奈何的封印。
在沾染了人間煙火和鎮墟之意的刀鋒下,就像一塊脆弱的豆腐,順著紋理輕輕一挑,瞬間分離。
“咔噠。”
一聲極輕的脆響。
木匣的蓋子,緩緩彈開。
一股陳舊到了極點的檀木香氣,在大堂里靜靜擴散開來。
顧淵垂下眼眸,看向匣子內部。
里面墊著一層早已褪色的黃綢。
而在黃綢的中央,置放著一樣東西。
不是什么毀天滅地的器物,也不是什么記錄著禁忌規則的殘卷。
而是一把鑰匙。
一把造型古樸,通體呈現出一種暗青色,鑰匙柄上雕刻著一個繁復篆字的青銅鑰匙。
當顧淵的視線落在那把鑰匙上的瞬間。
“嗡——!”
他腦海深處那座懸浮的樓閣,竟然發出了一聲沉悶的轟鳴。
鑰匙上的那個古老的篆字,與三樓那扇緊閉的大門上,懸掛著的鎮墟牌匾上的字體同出一源。
筆畫之中,透著一股足以壓塌虛空的厚重與肅殺。
赫然是一個——
【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