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節的清晨，天色大亮。
老巷子里早早地就有了動靜。
對面王老板家的鐵匠鋪雖然沒開爐，但他卻在大門口掛起了兩個大紅燈籠。
隔壁忘憂堂的張老中醫，也難得地搬了把椅子坐在門口，手里端著個紫砂壺，笑瞇瞇地看著街坊們路過。
顧記餐館的后廚里，今天沒有油煙氣。
案板上放著一大盆雪白的糯米粉，旁邊是幾個小碗，分別裝著黑芝麻糊、花生碎和紅豆沙。
顧淵沒有系平日里那條深色的圍裙，而是穿了一件淺灰色的居家毛衣。
他正往糯米粉里分次加入溫水，手指修長有力，不急不緩地揉捏著面團。
“老板，這面得和到什么程度才行？”
蘇文在一旁看著，手里拿著個小本子，認真地做著記錄。
“不粘手，不裂口。”
顧淵將揉好的面團在案板上摔打了兩下，發出沉悶的“啪啪”聲。
“做湯圓的面，水溫最重要，水太燙，面就成了死面，煮出來黏牙，水太冷，面團容易裂，包不住餡兒。”
“得讓這面有呼吸的余地。”
蘇文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手里的筆刷刷記下。
“老板，我也要包！”
一個小小的身影搬著小板凳湊了過來。
小玖今天穿了件領口帶絨的紅色小毛衣，洗得干干凈凈的小手在圍裙上蹭了蹭，眼巴巴地看著案板上的面團。
“去洗手。”顧淵瞥了她一眼。
“洗過啦！”小玖把手伸到顧淵面前，十根短粗的小指頭張得開開的。
顧淵揪下一小團面，遞給她。
“捏扁，放餡，收口，搓圓。”
他一邊說，一邊示范。
指尖輕輕一攏一轉，面皮便如同一朵收攏的白蓮，將黑亮的芝麻餡完美包裹。
一個圓潤雪白的湯圓在他手里瞬間成型，被放進了旁邊撒了干粉的竹匾里。
小玖學著他的樣子，把面團拍在手心。
結果用力過猛，面皮直接破了，黑芝麻餡漏了一手。
她有些呆愣地看著黑乎乎的手掌，又看了看顧淵。
顧淵沒忍住，嘴角扯了一下。
他拿起一塊干凈的濕毛巾，把她手上的芝麻餡擦掉。
“手太重了。”
他沒有阻止她繼續搗亂，只是又遞過去一團面。
“輕點捏。”
于是，在接下來的半個小時里。
顧記餐館的竹匾里，除了顧淵包出的那些大小均勻、完美無瑕的湯圓外。
還多了一堆奇形怪狀的玩意兒。
有長得像包子的，有扁得像餅的，甚至還有一個被捏出了兩個小耳朵的煤球款湯圓。
小玖看著自已的杰作，滿意地拍了拍手。
結果這一拍，手上的糯米粉直接撲到了鼻尖上，白了一片。
顧淵嘆了口氣，認命地拿起毛巾，剛想幫她擦掉。
“叮鈴——”
門口的風鈴響了。
這聲音很輕快，沒有夾雜任何陰冷的寒氣。
顧淵轉頭看去。
推門進來的，是秦箏。
她今天沒有穿那身令人敬畏的黑色制服。
而是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羊絨大衣，里面搭著淺色的高領毛衣，長發隨意地用一根簪子挽在腦后。
卸去了局長的威嚴，她看起來就像個趁著周末出來逛街的年輕女孩。
只是那雙眼睛里，依然透著習慣性的敏銳。
“早啊，顧老板。”
秦箏走到柜臺前，目光落在了小玖鼻尖的那抹白粉上，忍不住笑出了聲。
“早。”
顧淵放下毛巾，在水池邊洗了洗手，“今天不忙？”
“難得的太平日子。”
秦箏找了個位置坐下，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整個人放松地靠在椅背上。
“這段時間的雷霆手段起作用了，那些藏在暗處的家伙似乎也知道今天是活人的節日，都縮回去了。”
她看著墻上的菜單，嘴角帶著笑意。
“今天過節，有什么特別的嗎？”
“湯圓。”
顧淵擦干手，“黑芝麻、花生、紅豆沙，想吃哪種？”
“黑芝麻的吧，經典。”秦箏也不客氣。
“等會兒。”
顧淵轉身進了后廚。
水燒開，湯圓下鍋。
隨著水溫的升高，那些白生生的圓子在鍋里翻滾浮沉，漸漸變得半透明。
顧淵盛出一碗，灑上少許干桂花碎，端了出去。
秦箏用勺子舀起一顆。
咬破外皮，濃郁的黑芝麻流心緩緩溢出，香甜軟糯。
一口熱湯圓下肚，她發出一聲舒服的嘆息，只覺得這幾天連軸轉帶來的疲憊，都被這口甜味給化開了。
“還是你這里的待著舒服。”
秦箏一邊吃著，一邊抬起頭看向顧淵。
“晚上有安排嗎？”
“沒有。”
顧淵坐在柜臺后，隨手翻著書，“打算早點關門。”
“那正好。”
秦箏放下勺子，從大衣口袋里拿出幾張印著燙金圖案的票，放在桌上。
“市中心的城隍廟今晚有大型的元宵夜會。”
她看著顧淵，眼神明亮坦蕩。
“第九局聯合市里辦的，不僅是給老百姓圖個樂，也是為了借借這滿城的陽氣，沖一沖前陣子積攢的晦氣。”
“現場的安全級別是最高的，不用擔心出事。”
她將票推到顧淵面前。
“晚上...要不要一起去轉轉？”
顧淵看了一眼那幾張票。
他本想拒絕，這種人擠人的地方，他一向覺得麻煩。
但他眼角的余光，卻瞥見小玖正扒著門框，大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幾張票。
小家伙雖然沒說話，但那副渴望的模樣，就差把“想去”兩個字寫在腦門上了。
顧淵的手指在書頁上停頓了兩秒。
最終，他合上書，將票收進了抽屜。
“幾點？”他語氣平淡。
秦箏的眼中閃過一絲笑意。
“晚上七點，我在城隍廟門口等你們。”
這不僅僅是一次簡單的是邀請。
而是代表著這座城市，在經歷了一系列動蕩后，向往常態生活邁出的一步。
“老板，咱們晚上真去啊？”
直到秦箏推門離開，蘇文才有些興奮地問道，“我聽說今年的城隍廟夜市，還有不少民間手藝人去擺攤呢！”
“去看看。”
顧淵收回目光，將桌上的賬本合上，“反正今天過節，也該讓這幾個小家伙去湊湊熱鬧。”
小玖聽到這話，立刻歡呼著跑去后院，說是要給煤球和雪球提前準備好晚飯，生怕它們餓著肚子看家。
“別喂太多，貓狗吃太撐容易犯困。”
顧淵隨口叮囑了一句，然后轉身拉開抽屜，開始翻找之前買的暖寶寶。
正月十五的晚上，倒春的冷風可不是鬧著玩的。
既然答應了帶這小家伙出去湊熱鬧。
這保暖工作，總得提前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