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離了那個小小的插曲,夜市的喧囂重新將他們包圍。
顧淵的腳步依舊平穩,甚至連呼吸的節奏都沒有任何改變。
仿佛剛才遇到的,只是路邊一片被風吹落的枯葉。
秦箏走在他身側,不動聲色地看了他一眼。
作為第九局的局長,她的洞察力何其敏銳。
那女人眼里的錯愕與不甘,以及那個男人躲閃的目光,足以讓她在幾秒鐘內腦補出一出世俗劇。
但她什么也沒問。
因為她看到了顧淵的眼睛。
那里面沒有絲毫被舊事牽動的漣漪,干凈得只剩下這滿街的燈火。
“去那邊看看吧,有皮影戲。”
秦箏自然地移開目光,指了指前方一個被人群圍得水泄不通的攤位。
“好。”
顧淵點點頭,順著她指的方向走去。
那是一個很古老的皮影戲攤子。
白色的幕布后面,亮著一盞昏黃的燈。
幾個用驢皮雕刻的小人兒,在幾根細竹竿的牽引下,在幕布上做著各種翻騰跳躍的動作。
伴隨著一旁老藝人沙啞的唱腔,和著銅鑼的敲擊聲,倒是別有一番韻味。
小玖似乎對這種會動的畫很感興趣。
她手里舉著糖葫蘆,踮著腳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幕布。
顧淵見狀,索性雙手一掐她的腋下,將她舉了起來,讓她能看得更清楚些。
蘇文則在周圍轉悠著,手里拿著個剛買的烤面筋。
一邊吃,一邊用他那半吊子的道家目光,審視著這四周的氣場。
幕布上,正在上演的是一出《三打祝家莊》。
那皮影武將騎著戰馬,手里揮舞著長槍,動作干脆利落,每一次兵刃相交,幕布后頭都會傳來一聲恰到好處的驚堂木響。
惹得臺下的孩子們陣陣驚呼。
在顧淵的視野之下,這個小小的皮影攤子,呈現出一種截然不同的色彩。
那位躲在白布后面操縱皮影的老藝人,身上透著一股純粹的匠氣。
他每唱出一句戲詞,每拉動一根竹竿,那沉淀了幾十年的手藝人底蘊,便化作一絲微弱卻堅韌的暖黃微光,附著在那些老舊的皮影上。
這些微光并沒有什么強大的殺傷力。
但它們相互交織,在這個寒冷的夜里,于這方寸的攤位周圍,形成了一個天然的屏障。
將那些試圖順著冷風鉆進人群的灰暗氣息,不動聲色地擋在了外面。
蘇文咽下最后一口烤面筋,湊到顧淵身邊,壓低聲音嘀咕了一句,“老板,這老爺子的氣場挺穩,尋常游魂估計得繞著他這攤子走。”
“心血熬出來的活兒,自然硬氣。”
顧淵雙手托著小玖,語氣平淡,“戲臺沒塌,他手里的皮子就是活的,活物不招陰邪。”
一出戲很快唱罷。
老藝人從幕布后面走了出來,是個干瘦的小老頭,穿著件藍布棉襖,頭上戴著個舊氈帽。
他拿起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端起旁邊那個掉漆的搪瓷茶缸,咕咚咕咚灌了幾口水。
圍觀的人群漸漸散去,有幾個家長給攤位前的小鐵盒里掃了些零錢。
顧淵抱著小玖走上前。
“老先生,這皮影賣嗎?”
他指了指掛在旁邊架子上,幾個還沒有上竹竿的精美皮影。
老藝人放下茶缸,打量了顧淵一眼,又看了看被他舉著的小玖。
“賣。”
老頭子的聲音和剛才唱戲時一樣沙啞。
“不過這都是我一刀一刀刻出來的老物件,用的是上好的牛皮,經過了清油、打磨、上色、發汗好幾道工序。”
“五十塊一個,謝絕還價。”
他這話說得直白,甚至帶著點手藝人的執拗。
顧淵沒有多說什么。
他單手抱著小玖,另一只手從口袋里摸出一張百元大鈔,平平整整地放在了老藝人面前的桌子上。
“拿兩個。”
“一個小將,一匹馬。”
老藝人愣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那張嶄新的鈔票,又看了一眼顧淵那張沒有表情的臉。
在這個連買根冰棍都掃碼的年代,隨身帶著現金的人,不多見了。
“行,您自已挑。”
老頭的臉色緩和了不少,將那張百元大鈔收進貼身的口袋里。
就在這時,一陣突如其來的陰風順著廣場的角落卷了過來。
風里夾雜著一絲腐朽味,目標極其明確地朝著皮影攤子旁用來照明的鎢絲燈撲去。
那是一縷極淡的歸墟殘響。
它的規則很簡單,就是熄滅與死寂。
這種殘響沒有實體,沒有形貌。
只是某種存在路過時掉落的殘渣。
喜歡依附在溫暖明亮的地方,將其同化為冰冷。
鎢絲燈的光芒瞬間閃爍起來,發出“滋滋”的電流聲,燈泡表面的玻璃開始結出一層灰色的冰霜。
周圍的溫度驟降,老藝人猛地打了個寒顫,下意識地裹緊了棉襖。
“這鬼天氣,怎么一陣一陣的邪風…”
他嘟囔著,伸手想去護住那盞燈,生怕燈泡被凍裂了耽誤接下來的營生。
但在他的手即將觸碰到那層灰色冰霜的瞬間。
顧淵的手先一步搭在了燈架的鐵桿上。
他的動作隨意得就像是扶穩一個要倒的架子。
“確實有些邪風。”
顧淵淡淡地說著,指尖一抹溫熱的暗金順著鐵桿,無聲無息地蔓延上去。
“滋——”
猶如滾油落雪,白煙瞬間消散在空氣中,鎢絲燈的光芒重新變得穩定而溫暖。
老藝人毫無察覺,只覺得剛才那股刺骨的寒意一下子就沒了。
“這燈泡有些年頭了,接觸不良。”
顧淵收回手,面不改色地給出了一個極其唯物主義的解釋。
“回去拿砂紙把接口打磨一下就好。”
“哎喲,多謝小伙子。”
老藝人信以為真,連連點頭,“你這眼力勁真不錯,我還以為這燈泡要報廢了呢。”
他從架子上取下一個英武的武將皮影和一匹紅色的戰馬,細心地用舊報紙包好,遞給了小玖。
“拿好嘍,小丫頭,這可是穆桂英掛帥的底子,英氣著呢。”
小玖雙手接過紙包,眼睛亮晶晶的,認真地點了點頭:
“謝謝爺爺。”
顧淵點了點頭,抱著小玖轉身離開。
秦箏和蘇文跟在旁邊。
“老板,剛才那個…”蘇文壓低聲音。
“一點灰塵。”
顧淵打斷了他,“掃干凈就行了。”
秦箏走在一旁,回頭看了一眼。
昏黃的燈泡下,那個干瘦的老藝人正對著微光,繼續仔細地擦拭著手里的舊皮影。
晚風雖涼,但那小小的攤位上,卻始終透著股暖融融的人間煙火氣。
她收回目光,笑著搖了搖頭,跟著前面那個黑色的背影。
隱入了夜市的喧囂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