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此刻。
晏家庭院里的空氣仿佛凝固成了鉛塊,壓得人喘不過氣。
晏逸塵緩緩閉上眼,再睜開時,那雙看透了百年畫壇風(fēng)雨的眸子里,只剩下化不開的沉重。
盧象清老爺子的手指在青石桌上輕輕敲擊,篤、篤的聲響像敲在每個人的心尖上,沉悶得讓人發(fā)慌。
蘇墨軒垂著頭,手指深深掐進(jìn)掌心,方才被小林廣一勾線震撼到的余悸還沒散去,又被這死寂的氛圍裹得喘不過氣。
林詩韻和趙靈珊并肩站著,兩人的指尖都在微微顫抖,想開口說些什么,卻發(fā)現(xiàn)喉嚨像被堵住一般,連半個字都吐不出來。
就在這時,唐言忽然往前邁了一步,站定在自已的畫案前。
他臉上沒什么表情,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
“小林廣一啊,我說這是你最后一次用道玄生花筆,那就是最后一次。好好珍惜這段時光吧。”
“八嘎!”
小林廣一猛地攥緊了手中的道玄生花筆,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泛白,眼中的戾氣瞬間炸開:
“華夏小子,你真是找死!原本還想給你留幾分體面,現(xiàn)在看來,不把你釘在畫壇的恥辱柱上,你是不知道天高地厚!”
小林廣一被徹底激怒了,胸腔劇烈起伏著,額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猛地抓起道玄生花筆,筆鋒在調(diào)色盤的赭石色里狠狠一攪,連帶著旁邊的墨碟都被帶得晃了晃。
先前勾線時的沉穩(wěn)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近乎猙獰的狠勁。
他要讓這幅《梟蹲寒林卷》成為唐言永遠(yuǎn)的噩夢,讓華夏畫壇從此抬不起頭。
此時的畫作已完成勾線定型,青灰色的墨線在宣紙上繃得像弓弦,只待上色添彩便要射出穿云利箭。
分層上色、暈染渲染,這是讓畫作從“骨相”到“血肉”的關(guān)鍵一步,尤其《梟蹲寒林卷》這類需要凸顯層次感的題材,上色的濃淡、暈染的虛實,直接決定了畫面能否透出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小林廣一深吸一口氣,狼毫筆蘸足赭石色,手腕輕旋間,筆尖已落在寒林最粗壯的那株主干上。
他沒有直接平涂,而是將筆鋒側(cè)臥,順著勾線時留下的皴裂紋路,以“皴擦”的手法層層疊加。
筆尖帶著顏色在紙上游走,時而重按如鑿,在樹疤處堆出厚重的色塊。
時而輕掃似撫,在平滑處留下淺淺的色痕。
枯樹的表皮紋路在赭石色的暈染下漸漸顯形,向陽的一面色淺如被曬枯的落葉,泛著干澀的黃。
背陰的一面則色重如積年的苔蘚,透著潮濕的霉味。
道玄生花筆在此刻展現(xiàn)出驚人的魔力,筆鋒的每一根毫毛都像有了意識,精準(zhǔn)控制著顏料的附著度。
每一筆落下,顏色都恰到好處地滲入紙纖維的三分之一處,既不會暈開模糊先前的墨線,又能與墨色融為一體,讓枝干的“硬”多了幾分真實的“糙”。
他順著枝干的走勢一路向下,色階隨著光影變化自然過渡,連最細(xì)的枝梢都分了三段色階,仿佛能看到陽光穿過枝椏時投下的斑駁光點。
染到寒林深處的枯枝時,他忽然在赭石里調(diào)了點墨青,筆鋒輕點間,那截枯枝便透出股腐朽的灰敗,與近處的蒼勁形成鮮明對比——整座寒林的歲月感,就在這層層疊疊的色彩里,悄然立了起來。
“他用的是‘分層罩染’!”
晏逸塵的聲音帶著一絲無奈:
“先以赭石打底,待會兒還要罩花青,最后再染墨色,這樣層層疊疊,枝干的立體感才會出來。
這手法費工費時,尋常畫師沒耐心做,他卻敢在斗畫時用,顯然是有十足把握。”
盧象清嘆了口氣:
“被激怒了反而更穩(wěn),這小子的心性倒是練出來了。
你看他染枝椏的角度,全順著光線來,連最細(xì)的枝條都分了陰陽面,這觀察力.........”
話沒說完,就被對面的哄笑打斷。
山本二郎拍著桌子叫好:
“小林師弟這手‘罩染’,比上次在東京畫展上更精進(jìn)了!
就這層次感,華夏畫師里能做到的,怕是兩只手都數(shù)得過來!”
竹中彩結(jié)衣用眼角余光瞥著蘇墨軒:
“蘇先生,您上次畫《秋林圖》時,是不是也想試試分層罩染?
可惜啊,染到第三層就糊了,最后只能用濃墨蓋住,反倒弄巧成拙。”
蘇墨軒的臉?biāo)查g漲得通紅,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反駁不出來。
他確實在分層罩染上栽過跟頭,那技法看著簡單,實則需要對顏料的吸水性、紙張的滲透度了如指掌,稍有不慎就會毀掉整幅畫。
直播間的彈幕再次被悲觀情緒淹沒:
“完了完了,這上色比勾線還絕!枝干看著跟真的一樣,我都能聞到樹皮的味道了!”
“美術(shù)老師在線哭:分層罩染要等上一層干透才能繼續(xù),他居然敢在斗畫時用,這是對自已的速度和技法都有絕對自信啊!”
“唐言放棄吧,真的,這已經(jīng)不是人能比的了,除非他是畫圣轉(zhuǎn)世!”
“櫻花國的ID在刷‘碾壓局’,我真的看不下去了,準(zhǔn)備關(guān)直播了..........”
“以前總說華夏文化博大精深,今天才知道,人家早就把咱們的東西學(xué)透了,還青出于藍(lán)了.......”
小林廣一此刻已開始給背景暈染。
他換了支羊毫筆,蘸取淡墨與花青調(diào)和,筆尖輕輕點在寒林深處的留白處。
那顏色沒有立刻鋪開,而是像水滴滲入沙地般,緩緩暈開一圈淺藍(lán)的霧靄。
他手腕輕抖,筆鋒在紙面快速掃過,近景的霧淡如輕紗,遠(yuǎn)景的霧濃似薄煙,幾筆畫下來,寒林的縱深瞬間拉開,仿佛畫里藏著一片望不到頭的蒼茫林海。
更絕的是梟鳥的染色。
他用重墨調(diào)了點朱砂,在梟鳥的羽翼邊緣輕輕掃過,墨色中透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暗紅,像凝固的血痕。
翅膀的內(nèi)側(cè)則用淡赭石暈染,與外側(cè)的重墨形成對比,既突出了羽毛的層次感,又添了幾分兇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