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將那個黑色的盒子,重重地放在他面前的茶幾上,發出一聲悶響。
盒子是密封的,通體漆黑,散發著金屬般的冷意,分量不輕。
江辭看著那個盒子,大腦飛速運轉。
《破冰》的道具?
提前送來的劇本補充資料?
還是某種……行為藝術?
林晚沒有賣關子,直接揭開了盒蓋。
里面不是冰冷的道具,也不是能讓他亢奮起來的悲劇劇本。
而是一套做工考究的紫砂茶具。
江辭愣住了。
“閑著也是閑著,”林晚抱起雙臂,用下巴指了指那套茶具,“給我泡壺茶。”
這要求比讓他去演一場喜劇還要離譜。
江辭的指尖在那套茶具上空懸停了片刻。
他沉默地將茶具一件件取出,按照一種強迫癥般的完美對稱,布置在茶幾上。
燒水,溫杯,置茶,沖泡。
林晚就那么安靜地看著他。
看著他用一種對待精密儀器的態度,去完成這件本該充滿閑情逸致的事情。
他還沒有從角色里走出來?
客廳里只剩下水流的細微聲響。
當琥珀色的茶湯被緩緩注入品茗杯時,林晚突然問了一句。
“還記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嗎?”
江辭倒茶的手沒有停頓,幾乎是下意識地回答:“25年,八月二十。”
他茫然地抬起頭,看著林晚,眼底是一片真實的困惑。
林晚看著他那副樣子,心里最后一點氣也消散了。
她無聲地嘆了口氣,沒再說什么,轉身走進了廚房。
十分鐘后,她端著一個白瓷大碗走了出來,將它重重地放在江辭面前。
“砰”的一聲,碗底與桌面碰撞,驚得江辭回過神。
不是什么山珍海味。
只是一碗最普通不過的陽春面。
清湯,細面,些許蔥花,
上面工工整整地臥著兩個金黃色的荷包蛋。
“二十三歲了,江辭。”
林晚將一雙筷子遞到他面前。
“按照老規矩,長壽面,一口不斷,活得長久。”
江辭的視線,黏在那碗面上。
那兩個荷包蛋,那幾根蔥花,
像一把生銹的鑰匙,捅進了他記憶最深處的某個角落,然后用力一擰。
他終于想起,前晚那個沒有悲歡離合的夢里,
那個為他唱生日歌,看不清面容的女人,究竟是誰。
是母親。
記憶中,自從父親走后,每年的這一天,無論家里條件多拮據,
母親總會像變戲法一樣,端出這樣一碗一模一樣的面。
然后,用那帶著濃重方言的普通話,說著同樣的話。
“一口不斷,活得長久。”
一年前的他還深陷在續命的焦慮里,對“長壽”這兩個字有著近乎偏執的渴望。
可現在……
他看著系統面板上那串長得有些不真實的生命余額,
再看看眼前這碗熱氣騰騰的面,心里卻生出一種從未有過的平靜。
壽命,不再那么讓他焦慮了。
至少,足夠他去完成一些比“活著”本身,更重要的事情。
“江辭你干嘛呢?”
見他還在失神,林晚忍不住催促,“面再不吃就涼了,坨了可就不好吃了。”
江辭回過神,看著那碗樸素到與這棟豪宅格格不入的面,喉嚨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他拿起筷子,手指竟有些發僵。
這一次,他不是在演戲。
是一種源自血脈深處,比任何劇本都更真實的悸動。
他低下頭,挑起一筷子面條,小心地送進嘴里。
為了掩飾那份突如其來的情緒,他吃得很快。
但他真的做到了“一口不斷”。
林晚看著他那個樣子,心頭最柔軟的地方被輕輕撞了一下。
一碗面很快見了底,連湯都喝得干干凈凈。
江辭放下碗筷,喉結滾動了一下,輕聲開口。
“謝謝,晚姐。”
話音剛落,被他放在茶幾上的手機屏幕,突然亮了起來。
來電顯示上,跳動著一個再熟悉不過的備注。
“媽”。
號碼的歸屬地,是星城。
電話接通。
那頭立刻傳來一個略顯蒼老,帶著濃重方言,卻又極力壓抑著哭腔的詢問。
“兒啊,媽看到那個視頻了……”
江媽媽的聲音里,是毫不掩飾的試探和濃得化不開的擔憂。
她顯然是看到了網上那段關于他被黑的視頻。
江媽媽不懂什么叫反轉,什么叫營銷,更不懂什么叫“戲比天大”。
在她那個樸素的世界里,她只看到自已的兒子,
在片場被一個漂亮的女演員尖叫著推開,看到他孤零零地站在那里,手足無措。
在她眼里,那就是“被欺負”了。
“媽,那是演戲,假的。”江辭連忙解釋。
可電話那頭的江媽媽,卻有著自已的一套觀念。
“演戲哪有真哭成那個樣gǎi子(樣子的)?”
她的聲音固執,“我來來回回看了好幾遍,那個女娃子哭得撕心裂肺的,不像是裝的。”
“還有你,我看你手都抖了,肯定是嚇著了。”
江辭心里又酸又軟,越是想解釋清楚,江媽媽就越接收不到信號。
可這份焦急聽在江媽媽的耳朵里,卻自動轉換成了另一種信號。
那是兒子受了天大的委屈,卻又不敢對家里說的鐵證。
江辭還想再說什么,電話那頭卻突然沒了聲音。
幾秒鐘后,江辭的微信提示音響了一下。
他點開。
一條轉賬消息,突兀地跳了出來。
【轉賬金額:元。】
下面還有一行笨拙的備注。
【兒子,生日買點好吃的,別省著。實在不行咱們不干了,回家,媽養你。】
看著那個鮮紅的“2000元”,以及那句再樸實不過的“媽養你”。
江辭,這個如今在娛樂圈身價千萬,被資本追捧的實力演員,
在這一刻徹底破防。
這2000元,不夠他給母親買的那套大平層的一個零頭。
可是在這一刻,它卻比他銀行賬戶里所有片酬加起來,都更沉重。
江辭握著手機,視線久久地停留在屏幕上,一動不動。
林晚站在一旁,看著他那副樣子,默默地背過身去,留給了他一個獨立的空間。
過了許久,江辭才稍稍恢復了情緒。
他清了清嗓子,語調輕快。
對著電話那頭說自已過得很好,老板對自已特別好,
不僅給放了假,還剛剛吃了生日的大龍蝦。
絮絮叨叨地扯了半天,總算把母親安撫了下來。
掛斷電話前,江媽媽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原本溫和的聲調,一下變得強硬起來。
“對了,那個叫林晚的老板要是敢欺負你,你就告訴媽!”
“媽就是拼了這條老命,也敢去京都找她拼命!”
江辭掛了電話,抬頭時,
恰好對上林晚從墻上掛畫反射中看過來的目光,似笑非笑。
林晚好整以暇地開口:“聽見了,要去京都跟我理論理論是吧?”
江辭的臉頰難得地泛起一絲熱意,他低頭,默默地點了收款。
然后,將那筆2000元的轉賬記錄截了個圖,鄭重地保存在手機相冊里,
才抬起頭,用一種半是認真半是調侃的語氣回道:
“晚姐,我媽說的是,你要是敢克扣我工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