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辭嘆了口氣,把口罩重新拉下來,
遮住大半張臉:“哥們兒,沒越獄,剛下班。”
安檢員的手指顫了一下。
這聲音。
和剛才電視里那幾聲咳嗽,竟然詭異地重合了。
他沒按那個報警鈴。
把身份證在機器上刷了一下,雙手遞還給江辭。
“走吧。”安檢員的聲音很輕,“演得真好……注意身體,別感冒。”
江辭接過身份證,在那件破大衣上蹭了蹭,塞回內兜。
他沖安檢員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謝了,新年快樂。”
看著那個佝僂著背的背影,安檢員吸了吸鼻子。
這哪是什么影帝啊。
這就是個剛在外面受了委屈,拼了命想回家的孩子。
……
林晚用了鈔能力,硬是把整個頭等艙包了一半,
給江辭造出了一個絕對真空的隔離區。
她太清楚現在的江辭有多危險。
空姐推著餐車過來,眼神在江辭身上來回打轉,
職業素養讓她差點把“先生您走錯艙位了”這句話咽得把舌頭咬破。
“香檳?紅酒?”空姐保持著尷尬而不失禮貌的微笑。
江辭整個人縮在座椅里。
他把那種價值不菲的羊毛毯子往身上一裹,只露出一雙眼睛。
“有白開水嗎?熱的。”
“好的,先生。”
一杯冒著熱氣的白開水放在了小桌板上。
江辭捧著紙杯,感受著熱度順著指尖傳導進身體。
此時此刻,什么82年的拉菲,都不如這一杯滾燙的白開水來得實在。
飛機開始滑行,加速,起飛。
巨大的推背感傳來,將江辭緊緊按在座椅上。
當時針跨過零點的那一刻,飛機正好到了下降階段。
江辭側過頭,臉貼在舷窗上。
腳下,原本漆黑一片的大地,突然炸開了無數朵絢爛的光點。
是煙花。
除夕夜的零點,整個華國都在沸騰。
那是屬于別人的團圓。
江辭隔著厚厚的雙層玻璃,俯瞰著這場盛大的人間狂歡。
“真熱鬧啊。”他喃喃自語。
系統面板靜悄悄的。
心碎值已經停止了跳動,那個足以讓他活到四十多歲的生命時長,
此刻卻填不滿心底那塊突然空出來的洞。
他在這種極度的反差中,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夢里全是雨。
那個總是下著雨的“豬籠城寨”。
他在迷宮般的巷子里狂奔,每一扇門都長得一模一樣。
最后,他停在了一扇生銹的鐵門前。
他用力拍門,喊著“媽,我回來了”。
門開了。
開門的卻不是那個頭發花白的楚虹女士。
是一個穿著警服的年輕男人。
男人帽徽锃亮,手里端著一碗熱騰騰的餃子,看著渾身濕透的他,笑著說了一句:
“臭小子,怎么才回來?餃子都涼了。”
江辭想喊爸,卻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他拼命伸手去抓那碗餃子,手卻穿過了男人的身體,抓了一把冰涼的雨水。
“先生?先生?”
江辭猛地睜開眼。
飛機已經落地,廣播里正在播放著“星城到了”的提示音。
……
星城的雪,比京都還要厚。
艙門打開時,一股帶著濕氣的生冷寒風,直往領口里鉆。
是直透骨髓的濕冷。
這就是南方。
這就是家。
江辭裹緊了軍大衣,那種被凍透的感覺反而讓他腦子無比清醒。
一輛極不起眼的黑色大眾帕薩特停在VIP通道的出口陰影里。
司機是個沉默寡言的中年大叔,看著江辭這副打扮上車,
連眉毛都沒抬一下,只是從后視鏡里看了一眼,悶聲說了句:“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江辭回了一句。
車子駛入市區。
凌晨的星城街道空蕩蕩的,路邊的積雪反射著橘黃色的路燈光。
偶爾有幾聲零星的鞭炮聲從遠處傳來。
車子拐進了一條老舊的街道。
兩側的梧桐樹光禿禿的,枝丫上掛滿了雪棱子。
“師傅,停車。”
江辭突然開口。
司機一腳剎車踩死,車子在雪地上滑行了一小段,停在了一家還亮著燈的小賣部旁。
“怎么了?”副駕駛上的林晚回過頭。
“買點年貨。”
江辭拉開車門,也不等林晚說話,直接跳進了雪地里。
腳下的積雪發出“咯吱咯吱”的脆響。
他在小賣部老板那種“大過年的哪來的流浪漢”的詭異注視下,掏出手機掃碼。
“兩掛大地紅,要那種響最脆的。”
“再來一箱純牛奶,一箱蘋果……要那個紅富士,包裝紅點的。”
五分鐘后。
江辭提著兩只紅色塑料袋,腋下夾著兩掛鞭炮,重新站在了雪地里。
他拒絕了重新上車。
江辭呼出一口白氣,指了指前面大概兩百米處那個有些破舊的小區大門。
“我想自已走進去。”
司機大叔看著車窗外那個被凍得鼻頭通紅,手里提著充滿了年代感禮品的男人。
“行。”司機沒有再堅持。
江辭轉過身。
兩只手勒著沉甸甸的塑料袋,那種重量讓他覺得踏實。
他邁開腿,深一腳淺一腳地往那個熟悉的家屬樓走去。
街道盡頭。
那棟紅磚外墻的老樓,在風雪中沉默佇立。
三樓的一扇窗戶,透出昏黃的燈光。
江辭的腳步在距離大門還有五十米的地方,停住了。
近鄉情更怯。
他在春晚的舞臺上,敢對著全中國的觀眾演“回家”。
可真到了家門口,看著那扇亮燈的窗戶,他卻突然慫了。
怕楚虹女士一眼看穿他的狼狽。
更怕推開門,看見那把空椅子上,真的什么都沒有。
“汪!”
一聲有些怯懦的狗叫聲打破了寂靜。
一只瘦骨嶙峋的小土狗,不知道從哪個垃圾桶后面鉆了出來。
它被鞭炮聲嚇到了,夾著尾巴,在雪地里瑟瑟發抖。
但聞到了江辭袋子里蘋果的香氣,又忍不住大著膽子湊了過來。
江辭低頭。
一人一狗,在大雪紛飛的除夕夜,大眼瞪小眼。
“你也回不去家?”
江辭蹲下身,軍大衣的下擺拖在雪地里。
他把塑料袋放在地上,也不嫌臟,伸出手在那只臟兮兮的狗頭上揉了一把。
手感粗糙,帶著體溫。
小土狗沒躲,反而用鼻子蹭了蹭江辭的手心,發出“嗚嗚”的低鳴。
“真慘。”
江辭自嘲地笑了笑,像是在說狗,又像是在說自已。
“行了,別蹭了,我也沒吃的。”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狗毛。
視線再次投向那扇亮著燈的窗戶。
燈光閃了一下。
像是有人走到了窗邊,正隔著風雪向外張望。
江辭吸了口冷氣,肺葉刺痛。
他重新提起那兩袋沉甸甸的“年貨”。
把那兩掛鞭炮緊緊夾在肋下。
調整了一下呼吸,把臉上那股子屬于影帝的憂郁強行壓下去,
換上了一副沒心沒肺的笑臉。
“走了。”
他對那只狗揮了揮手。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