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易看著眼前蜷縮的龐然大物。
山靈之王的身軀在劇烈抽搐,那本該象征守護的巖石之軀,此刻卻寸寸龜裂。它那屬于山靈之王的光輝半身,此刻竟比之前屬于哀嚎之主的黑暗半身,顯得更加扭曲猙獰。
它在哀嚎,無聲地哀嚎。
永無止境的痛苦將這尊古老存在的意志徹底淹沒。
林易不知道該怎么做。
是救它,還是直接殺它?
林易的心中,第一次出現了如此劇烈的動搖。
一旁的石浩手足無措地看著,他想幫忙,卻發現自已連靠近那尊痛苦存在的勇氣都沒有。僅僅是站在遠處,他都能感覺到一股讓人靈魂發顫的痛。
林易的目光,落在了那枚靜靜懸浮在半空的紫色水晶上。
【哀嚎之主的痛苦之源】
【類型:材料(圣滅級)】
【描述:它承載著一個文明在毀滅時所有的痛苦,它是“痛苦”概念的具象化。】
【備注:觸碰它,需要極大的勇氣。】
面板信息依舊簡單,沒有任何提示。
這東西,就是一切的源頭。
林易深吸一口氣,不再猶豫。他邁開腳步,向著那在地上翻滾的山靈之王,一步步走去。
“易哥!”石浩緊張地喊了一聲。
林易沒有回頭,只是擺了擺手。
他走到山靈之王那巨大的頭顱前,那張臉上布滿了裂紋,雙目緊閉,充滿了無盡的痛楚。
林易緩緩伸出手,按在了它的頭上。
轟——!!!
那一瞬間,林易感覺自已的靈魂仿佛被扔進了火山。
無盡的痛苦,如同滾滾巖漿涌入他的身體!
那是一種遠比之前與“痛苦本源”戰斗時,要恐怖萬倍的感受!
兩個99%的痛苦削弱……
在這一刻,仿佛都成了笑話!
林易的眼前,不再是這個死寂的世界。
他看到了,無數張絕望的臉龐,無數生靈在被碾碎前發出的嘶吼;一座座山峰,在偉力面前崩塌。
那是一個文明的葬禮。
而他,被迫成為了唯一的觀禮者,被迫承受了那份痛苦。
“呃……”
林易悶哼一聲,雙腿一軟,差點倒下。
他甚至感覺,“哀嚎之主”之前那看似善意的饋贈,才是一個真正的騙局。那兩個所謂的圣滅級技能,給予他的痛苦削弱,根本就是新手教程。
此刻他所承受的,才是這份“痛苦”的完整版!
就在林易的意識即將被這無盡的痛苦徹底吞噬時,那蜷縮在地的山靈之王,龐大的身軀猛地一顫。
它的抽搐,減輕了一絲。
它那緊閉的雙眼中,仿佛有了一絲微弱的神采,正艱難地聚焦在林易身上。
有人……在幫它分擔?
林易立刻察覺到了這絲變化。
有用!
真的有用!
可是,僅僅是這樣接觸,杯水車薪。
他能分擔的痛苦,對于山靈之王所承受的萬分之一都不到。
這樣下去,不等山靈之王恢復,他自已就會先一步被這無盡的痛苦撐爆。
必須找到源頭!
林易強忍著那撕裂靈魂的劇痛,再次抬起了右手。
這一次,他的目標是山靈之王的本體!
他要將那份痛苦的根源,徹底挖出來!
“【無相手】!”
法力值在瘋狂燃燒。
金色巨手,再次浮現。
它無視了山靈之王的巖石身軀,直接沒入了它的本源深處!
征調列表,瞬間彈出。
【檢索到可征調目標:???】
【檢索到可征調目標:???】
【檢索到可征調目標:???】
三個!
在剝離了“哀嚎之源”后,還剩下三個未知的存在!
這一次
他憑借著之前與哀嚎之主戰斗時的記憶,以及此刻從山靈之王體內反饋回來的那股最純粹負面情緒,迅速鎖定了其中一個目標。
那股情緒,充滿了不甘、怨恨、以及憎惡。
那,就是“哀嚎之主”剩下的所有負面情緒的集合體!
“就是你!”
林易將所有的意念,都灌注進了【無相手】之中,發動了強制征調!
金色的巨手猛地握緊。
那一瞬間,狂暴到極致的負面情緒,順著【無相手】的鏈接,瘋狂地反沖而來!
“噗——!”
林易再也承受不住,整個人向后倒飛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他的七竅之中,都滲出了絲絲血跡,意識在崩潰的邊緣瘋狂徘徊。
但他倒下的那一刻,那只金色的巨手,卻依舊死死地抓著那個目標,沒有半分松動!
他已經痛到無法做出任何動作,連思維都近乎停滯。
但他心中的那股執念,支撐著他,維持著【無相手】的運轉。
僵持。
死一般的僵持。
在這一刻,時間仿佛被無限拉長。
終于,那在山靈之王似乎感受到了什么。
它感覺到,那糾纏了它無數歲月,讓它不得安息的痛苦,正在被一股外力強行剝離。
那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輕松。
在漫長的刑期之后,終于有人為他卸下了枷鎖。
它的哀嚎,停止了。抽搐也平息了。
緩緩地,從地上爬了起來。
那龐大的身軀,依舊布滿裂紋,但那股氣勢卻已然回歸。
山靈之王終于恢復了完整的神智。
它低下頭,看著那倒在地上,卻依舊死死維持著【無相手】的林易。
看著那只金色的巨手,從自已體內,緩緩拖拽出一團不斷掙扎的漆黑能量。
它的眼中,流露出了無比復雜的情緒。
它伸出那只由光輝巖石構成的巨大手掌,小心翼翼地,將林易輕輕地托在了掌心。
山靈之王就這么靜靜地看著他,“感謝你……沒有拒絕我的任何一面。”
一個蒼老而溫和的聲音,在林易的靈魂深處響起。
山靈之王又緩緩抬起頭,看了一眼那死寂的的蒼穹。
那張布滿裂紋的臉上,先是閃過一絲無法掩飾的憎恨與憤怒,但很快,那憤怒便化為了無盡的疲憊。
事到如今,一切都似乎不重要了。
它收回目光,重新注視著掌心中那渺小的身影。
“作為回報……”
“接下來,這是我們的饋贈。”
山靈之王的聲音,變得無比莊重。
只見它那布滿裂紋的胸膛,緩緩裂開。
在它的核心處,一團散發著柔和白光的能量源,靜靜地懸浮著。
那,正是最初那個還保留著一絲善意的“哀嚎之主”,拼命向林易指引的核心!
山靈之王托舉著林易,將他緩緩地,送入了那團白色的核心之中。
在接觸到那柔和白光的瞬間,林易那瀕臨崩潰的靈魂,仿佛被泡在了溫泉中,所有的痛苦,都在飛速消退。
他的意識,緩緩沉淪,最終,進入了一個全新的世界。
……
這是一個記憶的世界。
林易看到了一片混沌。
直到某一刻,混沌之中,誕生了第一縷意志。
那意志孤獨茫然。它不知道自已是誰,從哪里來,要到哪里去。
它唯一能感受到的,就是自已這片廣袤無垠的群山。
于是,它將自已,命名為“山”。
它小心翼翼地守護著這片土地,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孤獨,是永恒的旋律。
直到有一天,它突發奇想。
它學著自已誕生時的模樣,從一座高聳的山峰中,化出了第二縷意志。
那縷新生的意志,同樣茫然,卻不再孤獨。
它們一起結伴,一起探索,一起為這片死寂的世界,帶來第一絲活力。
它被稱為“靈”。
再后來,它們點化了第三個,第四個……
無數的山峰,都開始擁有自已的意志。
它們成為了“山靈”。
它們一起生活,一起嬉戲,無憂無慮。
它們的力量,讓這片世界,誕生了水,誕生了風,誕生了第一棵大樹。
再到后來,無數脆弱的生命,開始在這片土地上出現。
它們奔跑,繁衍,用自已短暫的生命,為這片世界增添了無盡的色彩。
山靈們,則成為了這個世界的守護者。
它們庇護著這些弱小的生靈,為它們抵御著來自世界之外的虛空。
歲月,如長河流淌。文明,在不斷發展壯大。
直到那一天。
末日,毫無征兆地降臨。
整個世界的天空,被撕裂了。
兩個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巨大球體,出現在了世界的兩端。
它們在緩緩地靠近。
它們要將這個世界,連同其中的一切,徹底碾碎吞噬。
天崩地裂。
山靈們試圖用自已堅不可摧的身軀去阻擋,卻在那無可匹敵的偉力面前,如同齏粉般被輕易碾碎。
無數的生靈,在絕望的嘶吼中,化為塵埃。
整個世界,都在走向徹底的毀滅。
就在這時,那個最古老最強大的意志——群山之主,做出了它的選擇。
它張開雙臂,將整個世界所有殘存的生靈,破碎的山靈意志,盡數加持到了自已身上。要用自已的身軀,承受下這最后的痛苦。
這是它的選擇,亦是它的宿命。
就在它即將被那兩顆巨球徹底碾碎的瞬間。
一抹純粹到極致的白光,降臨了。
那道光,沒有溫度,沒有情感。
它擋在了群山之主的身前,阻止了世界的徹底崩塌。
一個冰冷的聲音,在群山之主的靈魂中響起。
“庇護你的文明火種,讓它不徹底湮滅。”
“代價是,接收你的文明,還有你的一切。”
記憶,到這里,戛然而止。
……
當林易從那段宏大而悲壯的記憶中回過神來時,他發現自已,正站在一片無盡的群山之中。
在他的面前,一道無法用輪廓去形容,由無數山脈虛影的宏大意志,正靜靜地注視著他。
它,就是記憶中那個最古老的意志。
真正的……群山之主。
“我們的文明,從‘她’降臨的那一刻起,就已經結束了。”
群山之主的聲音,在他的靈魂中響起。
它看著眼前這個渺小,卻又蘊含著無限可能的生靈,不由得發出一聲嘆息。
“如果我的文明沒有毀滅,再過很多年,或許……也會誕生出與你相似的生靈。”
“真是……可惜了。”
群山之主的聲音中,帶著一絲羨慕。
它再次看向林易,流露出一絲贊許。
“你沒有拒絕我的任何一面。無論是代表守護的‘山靈’,還是代表痛苦的‘哀嚎’,它們,都只是我的情緒。而我自已……在被‘她’接收之后,其實早已陷入了混沌,什么都不知道了。”
“現在看來,‘她’,已經將我的力量,利用殆盡了啊……”
林易的心頭,猛地一震。
他瞬間明白了。
那道白光,那個“她”,赫然就是天命女神!
所謂的“接收”,所謂的“庇護”,不過是趁火打劫!
是在一個文明最絕望的時候,將其連皮帶骨徹底吞噬,變成它“天命”系統中的一個副本,用來篩選其他文明!
群山之主,陷入了更長時間的回憶。
那股回憶的力量,甚至拉扯著林易的思緒,進行了一場穿越無數紀元的漫長遨游。
他看到了群山之主的力量,是如何被天命女神一步步分解、利用。
看到了它那完整的意志,是如何被強行撕裂成“山靈之王”與“哀嚎之主”,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在這片囚籠中,上演著互相折磨的戲碼。
終于,當這場漫長的回憶結束時,林易感覺自已的靈魂都變得蒼老了。
“我的文明,我們的文明,結束了。”
“我需要……安息了。帶著我所有的記憶,所有的情感,徹底歸于虛無。”
群山之主的聲音,帶著一絲解脫。
它那虛幻的身影,緩緩抬起手,似乎想取下頭頂那巨大的冠冕。
但它只是感受了一下,便自嘲地笑了。
“她把我的冠冕拿走了。這頂,是假的。”
“現在的我,或許也是假的。”
“不過……”
它的意志,在這一刻變得無比堅定。
“真正的冠冕,從來都不是什么器物。它,是群山的象征,是群山生靈意志的凝聚!”
“也罷。這頂贗品,便不再是束縛。”
“它,承載著我文明完整的歷史,包括所有的榮耀,與所有的傷疤。”
群山之主注視著林易,變得無比莊重。
“帶著它,去理解我們的文明吧。”
“既然你能接受我們的榮耀,也接受我們的哀嚎,那么……便由你,來為我們這個文明,畫上最后的句號。”
“我們,用最后的力量,為你加冕。”
“準備好。”
“這頂冠冕,會很重,很重……”
話音落下。
群山之主那宏大無邊的虛影,開始寸寸消散。
它所有的力量,所有的記憶,所有的情感,在這一刻,盡數匯聚向了那頂虛假的冠冕。
那頂原本只是由普通巖石構成的冠冕,在吸收了這股力量之后,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
它不再是贗品。
它化為了承載一個文明從誕生到毀滅所有歷史的圣物!
【群山之王的祈愿冠冕】!
光芒散去。
那頂古樸而厚重的冠冕,從虛無中緩緩落下,輕輕地,落在了林易的頭頂。
那一瞬間,林易只覺得自已的身軀猛地一沉,仿佛整個世界的重量,都壓在了他的身上。
他的雙腿,在不受控制地顫抖。他的脊梁,在巨大的壓力下,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呻吟。
似乎自已隨時都會被這股重量徹底壓垮。
就在他的意志即將崩潰的剎那。
他腳下的群山,亮起了一道道光芒。
一座座山峰虛影拔地而起,緊接著,每一座山峰,都化為了一個頂天立地的金色巨人。
它們,是那些早已逝去的山靈的意志。
當它們看到了林易頭頂的冠冕,便伸出了那一雙雙光輝巨手。
它們托住了林易,托住了那頂沉重無比的冠冕。將這個繼承了它們文明意志的生靈,送到那最高、最高的山峰之巔。
它們要讓林易,成為新的王!
與此同時,在林易的身后,那尊代表著“守護”的圣靈——【山河之靈·戍】,在沒有召喚的情況下,自行浮現。
群山之主最后消散的那一絲本源之力,仿佛找到了最終的歸宿,化作一道流光,融入了【山河之靈·戍】之中!
這是來自群山最后的饋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