握著尚帶體溫的玉佩,李宇軒只覺得有千鈞之重。這份信任和回護,已經超越了尋常上下級的關系。他重重地點了點頭,將玉佩仔細收起。
“好了,公事說完,該吃飯了。”大隊長神色一松,仿佛剛才那番沉重對話從未發生,他揚聲吩咐副官,“讓廚房把菜端到這兒來,景行愛吃的清蒸江團、毛血旺,多放點辣子,還有他喜歡的那個醪糟湯圓,都準備好。我們就在這兒吃。”
飯菜很快上來,果然都是李宇軒偏愛的菜色,辣香撲鼻。席間,兩人不再提受降臺半個字,仿佛那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小插曲。話題全部圍繞著南京的善后:如何甄別和處置乙級、丙級戰犯尤其是那個沾滿金陵鮮血的谷壽夫,如何清點接收日偽龐大的產業而不被蛀蟲中飽私囊,如何安撫金陵市民、盡快恢復秩序。大隊長聽得仔細,不時詢問細節,但最后總會加上一句:“這些具體事務,你在金陵,比我清楚,你拿主意,定了就辦,不必事事請示。我只把握大方向。”
他知道,少東家是用這種方式告訴他:過去的事,翻篇了。未來的擔子,還得你挑。
幾天后的國民黨中央常務委員會會議上,一些微妙的氣氛便開始發酵。
會議討論完幾個常規議題后,一直沉默旁聽的李宗人,忽然清了清嗓子,用他那口帶點廣西腔的官話,慢條斯理地開口了:“諸位,金陵受降,揚我國威,振我民心,李宇軒總長親臨主持,功不可沒,辛勞可嘉啊。”
開場是褒獎,眾人點頭。
他話鋒隨即一轉,看似關切,實則綿里藏針:“不過,我聽聞一些風言風語,說李總長在儀式上似乎身體略有不適?唉,也是,連續數月操勞接收整編事宜,鐵打的人也扛不住。若是李總長確實需要休養些許時日,以固根本,我們是否可以考慮,暫時委派其他人協助處理一部分金陵的繁重工作?畢竟,身體是革命的本錢嘛。”
這話一出,會場頓時安靜了幾分。不少人的目光在李宗人和坐在主席位上面無表情的大隊長之間逡巡。誰都聽得出,這“風言風語”和“協助處理”背后的試探意味——如果李宇軒因為“失儀”而被認為“狀態不佳”,那么他手中正在處理的、肥得流油的金陵接收大權,是不是可以“適當”地分一分?
李宗人話音剛落,還沒等其他人反應,大隊長便“啪”地一聲合上了手中的鋼筆帽,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心里一跳。他抬起頭,目光如電,直接射向李宗人,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強硬和直白,甚至帶著毫不掩飾的不悅:
“德鄰,你多慮了!”
他環視全場,聲音提高了一些,確保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景行在金陵,受降儀式圓滿成功,國際社會贊譽有加!接收工作千頭萬緒,他處置得井井有條,戰犯抓捕、資產清點、民生安撫,哪一項不是晝夜不停、親力親為?何來‘身體不適’、需要‘協助’一說?至于坊間那些毫無根據的流言蜚語,”他特意在“流言蜚語”四個字上加重了語氣,目光再次掃過李宗人,“在勝利之時,不思團結奮進,反而傳播此等擾亂軍心、損害功臣聲譽的不實之詞,是何居心?我在這里把話說明白:今后,誰再敢捕風捉影,散播此類謠言,就是破壞抗戰勝利果實,就是與我整個國民政府為敵,一經查實,無論何人,嚴懲不貸!”
這番話說得斬釘截鐵,殺氣騰騰,根本沒有給李宗人乃至任何想借題發揮的人留下絲毫轉圜余地。會場鴉雀無聲,連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李宗人的臉色微微變了一下,但很快恢復如常,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掩飾住眼中的一絲尷尬和了然。他明白,試探的觸角被毫不客氣地斬斷了,大隊長對李宇軒的回護,是絕對且不容置疑的。
散會后,大隊長卻單獨叫住了正要離開的李宗人。
“德鄰,留一步,說幾句話。”
兩人走到會議廳外的露臺上,看著遠處霧氣籠罩的山城。大隊長緩緩道:“德鄰啊,景行是我信得過的人,能力、忠誠,都沒得說。你與他交好,是好事,黨國正是用人之際,需要你們這些干才和衷共濟。”
他拍了拍李宗人的肩膀,語氣顯得推心置腹,但話里的意思卻清晰無比:“但是,有些小事,過去了就過去了,沒必要反復提起,更不要讓人誤會我們內部有什么不諧之音。現在最重要的,是團結,是把勝利的盤子穩住,把該抓的東西抓在手里,把該做的事情做好。內耗,要不得,也耗不起啊。你說是不是?”
李宗人心中凜然,知道這是校長在給他,也是給桂系劃下明確的界線:支持李宇軒,就是支持大隊長當前的布局。搞小動作,后果自負。他立刻點頭,正色道:“大隊長所言極是!德鄰明白,一切以黨國大局為重,絕無二心。”
“這就好。”大隊長笑了笑,“走吧,一起吃飯?食堂今天好像有不錯的回鍋肉。”
對于中共方面透過公開輿論和某些秘密渠道傳遞過來的、關于“受降儀式是否順利進行”、“李宇軒將軍是否安好”的試探性詢問,大隊長則授意王世杰等人,采取了“模糊澄清,明確地位”的策略。官方渠道的回應依舊是:“受降儀式盛大莊重,李宇軒上將因連日操勞,略顯疲憊,但無礙大局。目前戰犯處置、接收管理等各項工作,均在李上將主持下按既定方案穩步推進。” 既否認了“失儀”的嚴重性,又明確強調了李宇軒仍在主持關鍵工作,地位穩固,杜絕了中共可能借此削弱國府威信或離間高層關系的企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