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宇軒坐上車,準備返回參謀總部。車開出不遠,他突然說:“去林園。”
司機有些驚訝:“總長,那邊晚上才在林園設宴……”
“我知道,先去看看。”
車子轉向,朝郊外的林園駛去。李宇軒需要一點時間整理思緒。今天的一切都發生得太快,太密集。那些歡呼的民眾,那些激動的民主人士,那些復雜的眼神……所有這些都在他腦海中翻騰。
更重要的是,再一次他看到了先生——不是報紙上的照片,不是報告中的描述,而是活生生的人。現在的他眼神里有真誠,也有警惕。有謙和,也有堅定。有對民眾的親切,也有對政治的敏銳。
“他真的變了。”李宇軒望著窗外飛逝的街景,喃喃自語。
但又好像沒變。那個在星城第一師范教室里,總喜歡問“為什么”的年輕人,如今仍然在問“為什么”——為什么華夏要貧窮?為什么人民要受苦?為什么不能有一個更公平的社會?
車子駛入林園時,已經是下午五點多。這座曾經的國民政府主席林森的別墅,現在被改造成了國賓館,專門用來接待先生。園內綠樹成蔭,建筑古樸典雅,環境十分幽靜。
李宇軒下車,在園子里慢慢走。工作人員正在做最后的準備——檢查安保,布置宴會廳,調試燈光……一切都井井有條,但也透著一股緊張。
“總長。”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
李宇軒回頭,看到了郭汝瑰。他穿著整齊的軍裝,但神色有些不安。
“你怎么在這里?”李宇軒問。
“卑職負責今晚宴會的部分安保工作。”郭汝瑰壓低聲音,“另外……有件事要向您報告。”
兩人走到一棵大樹下,遠離其他人。
“說吧。”
“今天下午,軍統的人抓了幾個在機場附近發傳單的學生。”郭汝瑰說,“傳單內容是呼吁和平,反對內戰。按理說這沒什么,但軍統以‘煽動破壞和談’為名把人抓了。戴局長親自下的命令。”
李宇軒眉頭一皺:“現在人呢?”
“關在羅漢寺監獄。我已經打聽到具體位置,但……沒有戴局長的命令,誰也不敢放人。”
“多少人?”
“七個。都是大學生,有山大、復旦的。”
李宇軒沉默了片刻。他知道戴利為什么這么做——給這邊一個下馬威,同時也在試探各方的反應。如果這邊抗議,就可以說他們“小題大做”。如果那邊內部有人干預,就可以說他們“同情對方”。
“這件事先不要聲張。”李宇軒說,“我想辦法。”
“是。”郭汝瑰猶豫了一下,“另外……還有一件事。那邊通過渠道傳來消息,希望能在談判期間,秘密安排一次先生與您的單獨會面。”
這個請求沒有讓李宇軒感到意外。從今天先生看他的眼神,從主任的暗示,他都能感覺到這種期待。
“什么時候?”
“沒有具體時間,看您的方便。”
李宇軒思考著。單獨會見先生,風險很大。如果被那邊知道,可能會影響他們之間的信任。但如果不見,他又覺得錯過了什么——也許是錯過了一個真正溝通的機會,也許是錯過了一個可能影響歷史走向的瞬間。
“讓我考慮考慮。”他最終說。
郭汝瑰離開后,李宇軒繼續在林園里散步。他走到了晚上宴會的主樓前,看著工人們進進出出地忙碌。宴會廳里已經布置得差不多了——長條形的餐桌鋪著雪白的桌布,銀制餐具閃閃發光,中央擺著鮮花,墻上掛著孫先生的畫像和“天下為公”的匾額。
一切都很完美,完美得有些不真實。
“景行。”
李宇軒轉身,看到奇兵正從側門走進來。他換了一身深色長衫,顯得比平時隨和些。
“少東家怎么這么早就來了?”
“來看看準備得怎么樣。”奇兵環視宴會廳,“這是歷史性的宴會,不能出任何差錯。”
兩人在宴會廳里慢慢走。奇兵仔細檢查著每一個細節——餐具的擺放,鮮花的搭配,燈光的亮度……他的認真程度,就像在準備一場重要的軍事行動。
“今天機場的情況,你都看到了?”奇兵突然問。
“看到了。”
“你怎么看?”
李宇軒斟酌著用詞:“民心所向,都盼著和平。”
“是啊,都盼著和平。”奇兵在一張椅子前停下,用手摸了摸椅背,“但和平有很多種。有人要的和平,是讓我們交出政權。有人要的和平,是讓我們承認割據。這樣的和平,我們能給嗎?”
這個問題很直接,直接得讓李宇軒一時不知如何回答。
奇兵沒有等他回答,繼續說:“今天先生受到的歡迎,你也看到了。那些民主黨派,那些文化人,那些老百姓……他們為什么這么歡迎他?因為他們對我們失望了。抗戰八年,我們確實有很多做得不好的地方,腐敗、低效、專制……這些罵名,我都認。”
他轉過身,看著李宇軒:“但景行,你要明白一點——不管我們有多少缺點,我們是合法的中央政府。而對方,不管他們有多少優點,是非法的武裝割據。這個原則問題,不能模糊。”
“但如果能通過談判,讓他們接受改編,交出軍隊,歸順中央……”李宇軒試探地說。
“那當然最好。”奇兵點頭,“但你覺得可能嗎?先生會交出兵權嗎?會放棄他的根據地嗎?”
這個問題,李宇軒心里也沒有答案。
“今晚的宴會,”奇兵說,“我們要展現誠意,展現風度。但也要讓先生明白——山城是我們的地盤,談判要在我們的規則下進行。”
他說完,拍了拍李宇軒的肩膀:“你去準備吧,晚上還要靠你撐場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