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書不是傻子,考上大學就代表著端上了鐵飯碗。只要喬樹生老兩口還住在杏坊村,喬立冬就要經?;貋?,他就能攀上關系。
子輩孫輩說不定還能沾上光。
這話聽著暖心,但喬樹生心里跟明鏡似的。要不是立冬考上了大學,支書這輩子恐怕都不會踏進他家院子,更別說稱兄道弟,對他們“關懷備至”了。
他臉上擠出感激的笑,連連點頭:“謝謝支書,謝謝村里關心……”
院子里熱鬧非凡,左鄰右舍也都圍了過來,七嘴八舌地道賀。
先前因為盧家?guī)淼年庼?,被沖散了不少。
秦荷花掏出一塊錢,讓小滿去買糖塊,得讓街坊鄰居吃塊糖同喜同喜。
喬樹生邀請支書進屋坐坐。
小滿買來了糖塊,分給社員們。
社員也不吝奉上吉祥話,熱鬧看過了,各自散去。
屋內,喬樹生讓女人趕緊泡茶。
支書特別隨和,“弟妹,別忙活了?!?/p>
“要的,要的,支書輕易不來,也不是什么好茶?!?/p>
秦荷花手腳麻利地去翻找裝著茶葉的舊鐵罐子,心里卻像打翻了五味瓶。
前幾天,就是這位支書,帶著盧家人在這屋里威逼利誘,逼著她們答應盧家人的條件,咽下啞巴虧。
那架勢,恨不得立刻把他們一家掃地出門。
如今……
支書搓了搓手,在椅子上坐下,神情確實有些不自在。
他活了大半輩子,在村里向來是說一不二,這般前倨后恭,自己臉上也燒得慌。
可形勢比人強啊,誰能想到在縣里樹大根深、枝葉繁茂的盧家,說扳倒就扳倒了呢?而且還是以那種不體面的方式……
想到這里,支書心里那點不自在立刻被后怕取代,幸好,幸好自己當時沒把事做絕。
“樹生啊,”支書清了清嗓子,語氣帶著熟稔,“我接到鎮(zhèn)上成書記親自打來的電話,就趕緊帶著人過來報喜了?成書記和郵局送通知書的人,一會就到。說起來還是咱立冬這丫頭爭氣,給老喬家長臉,說出去我這當支書的臉上也有光啊!”
“丫頭了不起啊,聽成書記說,是咱縣里的第三名!地區(qū)都排進前十了。這可是文曲星下凡到咱杏坊村了!”
一直默默站在角落的麥穗,聽到“縣里第三名”時,小手緊緊攥緊了衣角,心里替三姐可惜。
她人小,但看的清楚,三姐為了這場考試付出了多少。寒冬臘月里,手腳都凍壞了,凍瘡都流膿了,手面上沒有一塊好肉。
要不是盧家使壞,在考試前故意派人使絆子,三姐絕不止考個第三名??h里的第二名,甚至那狀元,都有可能!
就在這時,院外傳來一陣汽車喇叭聲。
“來了來了,成書記來了?!?/p>
“郵局的車也來了,那綠皮車!”
只見芙蓉鎮(zhèn)的黨委書記成銘,穿著一身半舊的中山裝,笑容滿面地在一個郵遞員和鄉(xiāng)文書陪同下,大步走了進來。
他手里,拿著一個牛皮紙的大信封。
喬立冬趕緊迎了上去。
“喬立冬同學是吧?希望你好好讀書,學了一身本事建設你的家鄉(xiāng)?!?/p>
“謝謝成書記。”
成書記代表鎮(zhèn)政府獎勵喬立冬五十元,這可是普通工人一個月的工資。
郵遞員也為通知書的送達“失誤”道歉,還送了立冬一個手提箱一個帆布包,一個書包還有兩支鋼筆。
可謂是誠意滿滿。
秦荷花熱情地留成書記他們吃飯,成書記謝絕了。
“好好準備一下吧,過兩天就要開學了?!?/p>
這一天,喬家人生活在云里霧里的,高興是高興,就是反轉太快,好不真實。
立冬把五十塊的獎勵金上交。
喬樹生是個豁達的家長。
“獎給你的就是你的,拿著置辦些要帶的,再做兩件衣服?!?/p>
立冬只拿了二十。
“這些差不多就夠了,到學校后會有補貼,我也會好好學習,爭取拿獎學金?!?/p>
晚上,秦荷花帶著閨女做了一桌好菜,請了婆婆和大伯哥一家吃飯。
喬奶奶被讓到上座,老太太的腰桿挺得直直的,每一道皺紋里都在笑。
這模樣逗樂了兩個孫媳婦,喬二嫂快人快語,“奶奶,您這架勢,像是要去城里當大官嘞?!?/p>
喬奶奶下巴一揚,“我可是大學生的親奶奶?!?/p>
“巧了,”二糧媳婦立刻接上,臉上是藏不住的得意,“我也是大學生的二嫂!”
“你多虧嫁進了老喬家。”
“對對對,多虧您孫子娶我?!?/p>
二糧在一旁笑嘻嘻地攬住媳婦的肩,“只能說你有眼光,早看出我是大學生她哥。”
“那是!”
大糧和媳婦對視一眼,都沒眼瞧老二兩口子這膩乎勁兒。
熱鬧是他們的,葉秀蓮心里卻像打翻了醋瓶子,又酸又澀。
她看著出息的立冬,腸子都悔青了:當初要是沒把麥穗送回去,十幾年后,自己不就是大學生的娘了?
要問葉秀蓮怎么知道麥穗一定能考上?姐姐厲害,妹妹就能差了嗎?
葉秀蓮再看看三糧四糧,氣就不打一處來。
三糧連高中都沒念,如今在地里刨食,前些日子突發(fā)奇想要去學木匠。葉秀蓮嫌既要交學費又不能幫家里干活,一直沒松口。
此刻,三糧正借著這喜慶勁兒,再次磨著她。
旁邊的四糧讀高一了,成績吊車尾。
葉秀蓮怎么看怎么覺得他在“浪費煎餅”,盤算著讓他下學期干脆別念了。
也就小五還不討人嫌。
大屋里歡聲笑語,飄著飯菜的香氣。立冬被奶奶和嫂子們圍著,問長問短。
麥穗這些孩子躲在里間,她們得等大人們吃過了才能吃。
葉秀蓮到底沒忍住,用胳膊肘捅了捅身旁悶頭抽煙的喬樹山,“你看看人家,再看看咱家這兩個,三棍子打不出個屁來?!?/p>
喬老大瞪她一眼,“少說兩句,吃飯都堵不住你的嘴。”
話是這么說,但看著弟弟喬樹生一家風風光光,連帶著老娘腰桿都硬了,喬樹山心里也不是滋味。
他倒不是嫉妒,就是覺得自家這日子,確實不如弟弟有奔頭。
這時,三糧又湊到葉秀蓮身邊,壓低聲音,“娘,立冬都考上大學了,您就讓我去學木匠吧?立冬說了,以后國家建設好,有手藝的人吃香,我保證好好學,出師了掙錢孝敬您!”
若是平時,葉秀蓮肯定又是一頓數(shù)落。
可今天,看著立冬出息了,再聽聽“有手藝的人吃香”這句話,她到底聽進去了。
“吃你的飯,這事兒以后再說?!?/p>
三糧眼睛卻是一亮,今天娘沒罵他“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那就是有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