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人答應。
今天是大年夜,有串門拜年的,鐵柱以為是從此經過,看他們放鞭炮停下來的。
那為什么不答應一聲呢?
鐵柱不放心,就打著手電去外面看看。
剛拉開大門,鐵柱又想把門帶上,只覺得手上黏糊糊的,還有血腥味。
鐵柱預感到不妙,趕緊喊松柏出來。(男人嘛)
“姐夫?!?/p>
“你用手電照一照,門上有什么?”
家里還有一把手電,松柏跑回去拿了。
家里人也跟著出來看看發生了什么。
在手電的強光之下,什么都無法遁形。
只見門板上、門框上,甚至腳下的青石臺階上,都濺滿了斑斑點點的雞血,門板是重災區。
散發出一股難以言喻的腥銹氣味,觸目驚心。
秦荷花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哪個缺德帶冒煙的干的?大過年的給人添堵!”
特別是大年夜,不吉利。
事情已經出了,罵也沒用,喬樹生畢竟是一家之長,很快冷靜下來,“這事先不要聲張,大年夜,鬧得沸沸揚揚不好看,咱自己趕緊收拾了?!?/p>
“對,”秦荷花接著說,“我去打水,你們幾個去找刷子和破布,要快,趁現在天還沒亮,別人看不見?!?/p>
大門對聯揭了,重新換一副。
全家齊上陣,擦的擦,掃的掃,折騰了好大一陣子,才清理干凈(相對的)。
到底是誰干的,喬家人心里也有懷疑對象:周敘,是舊恨,是從上輩人繼承來的恨。
和喬樹秋兩口子是新仇加舊恨,喬家可是讓他又掏錢又挨打。
一家人都傾向于是前者,但沒有證據。
“好了,早點睡吧,這事誰也不許說出去,以后把大黃狗拴的近一點,聽個聲?!?/p>
但不可能忍氣吞聲的,你退一步,別人就會進十步。
玩陰的,只有不屑玩,哪有不會玩的?
大年初一,到處是孩子,到處是人頭。
三個一群,五個一伙,串了東家串西家,走了一波又一波。
周敘成了話題中心,他家大門口被潑了大糞,他和寡婦小媳婦的事被貼了大字報,他和小寡婦一大早就撕巴在一起了。
一個說她男人死了,拉扯著孩子不容易,臭男人壞她名聲;
一個罵小寡婦看他錢多勾引他,把好好的家攪和散了。
看吧,男人什么都明白,還是棄明珠而選魚目。
喬家人就當個聽客。
周敘自找的。
像喬樹生秦荷花他們,早上起來去長輩家拜了年,回來等著小輩拜年。
喬樹生沒出五服的兄弟挺多的,小一輩的更多了,平日里可能少走動,這樣的大日子是非到不可的。
同樣的,立春立冬這些小輩也要外出拜年的。
麥穗上一世是個躺族,少交際,現在也是這樣,靈魂是一樣的。
她在小屋里聽收音機,收音機里在重播春晚,昨晚太困了,她早早地睡了。
麥粒每隔半拉個鐘頭,就會回來一趟,給麥穗顯擺自己帶的東西。
“七姐姐,你看嘛,還有這樣的糖紙,哥哥說是孫猴子?!?/p>
麥穗不敢吃糖,別說孫猴子了,就是玉皇大帝,她也不感興趣。
“麥粒,別影響我,我在聽收音機。”
“聽收音機不好耍,姐,我想跟你一起出去耍。”
“麥粒,你有好幾個姐姐,跟著出去耍,不用非是我?!?/p>
麥粒的理由很充分,“不一樣,咱倆是雙胞胎?!?/p>
“好了,快走吧,再冒充我每家走一趟,多賺糖?!?/p>
麥粒居然覺得這個法子可行。
麥粒絕對想不到很快穿幫了。
雙胞胎長的一樣,但性格不一樣,裝也裝不像。
晚上,一家人在炕上玩起了撲克,親自操刀的,在一旁支招的,在旁邊看熱鬧的,玩到大半夜。
到了初二,家里的氣氛又不一樣了。
秦荷花和喬樹生一早就備好了瓜子花生和糖塊,爐子上燒著水,櫥子上擺滿了盤,顯然是在等待出嫁的谷雨一家。
果然,日頭剛升高些,谷雨抱著金寶,何青松提著大包小包進門了。
“二姐和姐夫來了。”
秦荷花懷里抱著金寶,早把女兒女婿扔到院子里了。
一年之中最閑散的日子,湊在一起侃大山、打撲克、嘮家常,一天時間就這么過去了。
還有初三秦荷花走娘家,初四去大姐家,初五大姐一家人來……
反正走到正月初十都很正常。
大年過后就是春,春夏秋冬就是四季。
當又一年的麥子入倉,麥穗麥粒八歲了,也該上學了。
本來去年就可以上的,麥粒耍脾氣,延遲了一年。
麥穗沒意見,反正一年級算術要數手指,看起來挺傻挺無聊的,她也不是很想上。
但上學之前,她得起個名字。
喬樹生拿著戶口本,對秦荷花說:“娃要上學了,得有個大名了。咱莊稼人,不圖那些花里胡哨的,我看‘麥穗’就挺好?!?/p>
“民以食為天,咱農民就稀罕麥子,就在名字前面加個喬字,小七喬麥穗,小八喬麥粒?!?/p>
秦荷花點頭,“聽著就結實、旺家,比啥花啊草的強?!?/p>
她本人就是花,跟著自己幾十年的名字,從來沒覺得好聽。
麥穗有一個問題:“那不是我小名嗎?”
人都有個大名小名,比如狗蛋是小名,大名不能叫喬狗蛋,一點也不好聽。
“麥穗是小名,喬麥穗就是大名了,怎么?你不喜歡?”
喬樹生是個大度家長。
“喜歡是喜歡,那以后孩子是不是也叫我小名?。俊?/p>
麥穗問的是一本正經的。
“噗——”喬樹生正在喝茶,一口茶水噴了出來。
秦荷花趕緊替他拍背,“你看看你,小孩嘴上沒個把門的,你當什么真?。俊?/p>
就因為麥穗這一句話,喬樹生咳了半天。
麥穗是既想要個大名,又覺得麥穗好聽,等以后孩子喊的是小名大名,就是個符號,有那么要緊嗎?
麥穗向四姐請教了喬麥穗的寫法,裝模作樣的“學”會了。
名字的事,就在這場啼笑皆非的討論中定了下來。喬麥穗,喬麥粒,端端正正地寫進了戶口本,也即將寫進一年級的點名冊里。
喬家這兩年的變化挺大的。
立春的三胎是個男孩,取名金玉,正是抬腿就跑,跑就摔倒的階段。
秦荷花帶外孫的時候多,立春則支起了煎餅攤,風風火火地做起了小買賣。
東邊那個荒了多年的池塘,前兩年被喬樹生在麥穗的攛掇下,用白菜價包了下來,如今已是另一番光景:魚苗長大了,三十只鴨子和十只大白鵝成了池塘的主人,也成了喬家一筆不小的進項。
喬樹生還撥出來一畝地,栽的全是月季苗,基本上供應給綠化上了。
賣了大的再栽小的,光賣月季苗都賣了四位數了。
孩子們都放暑假了,立冬也從學校回來了。
這兩年立冬有了很大的變化,以前利索干練,現在留起了長發,穿著連衣裙和白球鞋。
以前是中性美,現在有一種女人味了。
秦荷花懷疑立冬談戀愛了,立冬矢口否認,沒工作之前,她不會談戀愛。
麥穗是不信的,女為悅己者容。
“三姐要給我找個三姐夫嗎?”麥穗問的一本正經的。
“小七,你少胡說八道,哪來的姐夫?沒有的事?!?/p>
既然立冬犟嘴,秦荷花就不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