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玩意甜絲絲的,可好吃了,就是不太好找。
本來是挺多的,但備不住農村孩子多,水果不豐富,就當水果了。
麥穗掂起了一串,放在嘴里,牙齒當切割工具,好的入腹,桿桿扔掉。
“甜不甜?”
“甜,謝謝哥。”
松柏捻了捻麥穗的耳垂,“跟哥這么客氣干什么?我是你哥。”
小雪添了一句,“早上哥哥去幫你摘的,還摔了一跤。”
松柏進這個家四年了,早就成了喬家的一份子,麥穗拿他當親哥。
“傷沒傷著啊?要是因為摘這東西摔傷了你,我還不如不吃。”
松柏聽著麥穗的急切和心疼,心里頭也像被這甜絲絲的野果子給糊住了,又暖又脹。
他滿不在乎地拍了拍褲腿上的泥印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瞎操心!就田埂邊上滑了一下,能傷著啥?你哥我當年在……”
松柏的話頭猛地剎住,把那些不算愉快的過往囫圇咽了回去,轉而用力揉了揉麥穗的頭發,“趕緊吃你的,就你話多!”
麥穗被他揉得腦袋晃了晃,卻沒像往常那樣躲開,只是捏著手里的果子,定定看著他。
四年了,當初被三姐帶回來時,松柏哥哥瘦得像根豆芽菜、看人總帶著三分警惕三分懦弱的男孩,如今已經比她高出一個多頭,肩膀也寬厚了,成了這個家里頂事兒的半個勞力,也成了妹妹最堅實的依靠。
“發什么呆呢?不甜啊?”松柏見麥穗不動,彎腰湊近了看她,眼神里帶著詢問。
“甜!”麥穗回過神來,趕緊又掂起一串果子一股腦塞進嘴里,鼓著腮幫子用力嚼,甜滋滋的汁水一直漫到心里去了。
她彎起眼睛,笑得格外燦爛,“哥摘的最甜了!”
小雪在一旁看著,也捂著嘴咯咯笑起來,小腦袋湊到麥穗耳邊,用自以為很小的聲音“悄悄”說:“小七,哥早上摔跤的時候,把隔壁二毛家的玉米地給壓塌了一小塊,他偷偷給人家用棍子綁好了才回來的……”
“喬——小——雪!”松柏耳根子瞬間有點發紅,作勢要去捉她,這畢竟是他的黑料。
這“黑歷史”可萬萬不能傳出去,要是讓二毛他娘那個大嗓門發現了,能騎在墻頭上罵三天不帶重樣的。
小雪尖叫一聲,笑著躲到麥穗身后。
屋子里頓時笑鬧成一團。
院子里的母雞被驚得撲棱棱亂飛,小黑狗四眼興奮地竄來竄去,尾巴搖得像旋風。
小雪立刻尋找援兵,“四眼,上!哥哥欺負我!”
松柏不甘示弱,指著四眼,“不許動!我才是你哥!”
四眼頓時僵在原地,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黑溜溜的眼珠里寫滿了茫然,最后干脆往地上一坐,無辜地“汪”了一聲。
小雪捂嘴笑,“哥,你胡說八道什么呢?你是四眼他哥,那我們是什么?”
松柏雙手合十,連連告饒,“口誤口誤,我是它老大,老大總行了吧?”
立冬從房間里走了出來,問道:“一個個的咧著大嘴笑啥呢?大老遠就聽見你們鬧騰。”
麥穗忙把手里剩的焉柚兒遞過去,“姐,吃,我哥摘的,甜得很。”
松柏卻伸手輕輕推了回去,變戲法似的從兜里又拿出一個用南瓜葉包著的小包,小心翼翼地打開,里面又是幾串飽滿的蔫執柚兒。
“三姐,這是你的,專門給你留的。”
立冬愣了一下,有些驚訝,“我也有啊?三姐都是大人了,還跟你們搶零嘴啊?”
“大人怎么了?”松柏把葉子包往前又遞了遞,語氣不容拒絕,“在咱家,多大也是姐。快嘗嘗,就這一季有,過時就沒有了。”
秦荷花也從房間出來,笑罵道:“一個個的,嗓門亮得能把房頂掀嘍!立冬,快讓他們消停點,這野果子能當飯吃?趕緊洗洗手,準備做飯了。”
跟在后面的喬樹生額上帶著汗,臉上帶著笑,“就數咱家熱鬧,有啥好事啊,也跟我說說?”
“爹!”小雪立刻像只小鳥一樣飛撲過去,搶著說:“哥摘了焉柚兒,可甜了!他還把二毛家的玉米……”
“喬小雪!”松柏趕緊打斷,臉上剛褪下去的紅暈又泛了上來,惹得全家一陣大笑。
四眼也跟著興奮地“汪汪”叫了兩聲,在小腿間鉆來鉆去的。
喬樹生摸了摸小雪的頭,又看向松柏,“行了行了,小子長大了,知道往家搗騰東西了,挺好。都聽你娘的,做飯。”
老兩口已經商議好了,要讓小滿去參加考試,考上了就供應她上學。
掙錢是干什么的?是花的,是為孩子鋪路的。
現如今喬家做著小買賣,掙的不多是掙錢的,慢慢攢唄。
中午熱,吃點解暑的,吃的涼面,還有早上的小米粥。
就涼拌了一小盆黃瓜。
鐵柱帶著孩子也在這屋吃的,為了金玉,秦荷花還煮了一個雞蛋。
“都多吃,管夠,鐵柱。你干活累,多吃碗飯,人是鐵飯是鋼。還有啊,下午晚點出去,走的太早了我聽麥穗說什么暑。”
麥穗接話,“是中暑,就是長時間在暴曬在又潮又濕的地方,人自身散熱困難,熱氣散不出去,體溫就升高,惡心嘔吐,厲害的就暈倒了,有生命危險。”
麥穗得往嚴重里面說,不然不能引起爹和姐夫的重視。
喬樹生扒拉著飯,有點含混不清,“噢,就是熱死的,像喬世忠他爹那樣的,我活這么大就聽說兩個。”
機率小?
立冬可不這么想。
立冬放下碗筷,她挨著父親,所以看的仔細。
喬樹生的后頸,曬得發紅,那里層層脫皮,像斑駁的老墻皮。
“爹,您記得喬世忠他爹走的時候什么樣嗎?”
喬樹生扒飯的動作慢下來,筷子在碗沿輕輕一磕,“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那時候我才十多歲。人倒在田埂上,身子很燙,聽他們說燙手。喬世忠哭喊著把人背回來,一路走一路喊爹,全村人都聽見他娘喊了,背回來人就沒了。”
“對別人來說,中暑是萬分之一。”立冬看著父親的眼睛,“可對喬世忠來說,那就是他爹的全部,百分之一百,沒了就是沒了,沒有爹了。”
立冬繼續往父親碗里夾菜,“爹,您總說咱莊稼人命硬,可命再硬,也硬不過正午的日頭。喬世忠爹走的那年,也才五十多歲吧?”
“鐵柱,下午三點之前別出門。”喬樹生突然說,聲音有些沙啞,“立冬,都聽你們的,人死了就死了,留下孩子怎么辦……”
吃過午飯,立冬就去支書家了,別的時間不好找,這個時間他一定在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