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錚靜靜地看著立冬,“我尊重你。”
盡管很難受,裴錚也不想強留,以他目前的身體狀況和有可能的后遺癥,不拖累是最好的選擇。
立冬安靜了幾秒,突然往裴錚面前一坐,恨恨地說道:“她不就是想讓我們分手嗎?我偏不分,我就扒著她兒子,氣死她。”
裴錚,“對,咱倆一起氣。”
立冬還想知道趙瑞雪說什么了。
“你還是別聽了,反正沒有好話,她看不起農村人,不是一天兩天了。還有,你因為她做的事遷怒我,對我來說很不公平。”
裴錚望著天花板,喉結滾動了一下。陽光在他臉上投下窗格的陰影,讓他的神情看起來有些破碎。
“是,我沒有權利選擇自己的父母。”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認命般的疲憊,“她再怎么不好……也是生我養我的人。養育之恩,從出生就刻在骨頭里,抹不掉。”
“有時候我真恨自己這個身份。”裴錚苦笑著,“不想順著她,也不能完全的違背她,看在她的對立面。”
立冬把扒了外皮的桃子遞給裴錚,聲音放軟了些,“別想太多了,眼下最要緊的是把傷養好。不是我看不起你媽,她除了說些難聽的話,好像也沒別的法子了。一輩子瞧不上農村人,結果自己兒子偏要跟農村丫頭好。這么一想,難受的可不是咱們,是她自己。”
立冬的話像一陣微風,吹進裴錚心里一絲清涼。
是啊,趙瑞雪這些年來,又何嘗真正舒心過?丈夫裴懷遠的疏離,婆婆的冷淡,再加上自己這個“不聽話”的兒子,這一刀又一刀的,趙瑞雪的日子沒有表面上看的那么風光……背地里早就是千瘡百孔了。
見立冬起身要收拾東西,裴錚急忙拉住她的手,“再待會兒吧?我都好幾天沒見你了。”
立冬忍不住笑了,回頭看他,“裴同志,我發現你受傷之后,臉皮倒是越來越厚了,我和你滿打滿算才兩天沒見。”
“兩天還不夠久嗎?”裴錚理直氣壯地反駁,“你都不知道這病房里有多悶。除了每天見小張那張臉,就是對著四面白墻,連窗外的麻雀都比我過的有意思。”
他說話時眼睛一直望著立冬,帶著點難得的孩子氣。
立冬心軟了,想了想說:“要是實在悶得慌,下次我把你的收音機帶來。聽聽新聞,或者評書故事,時間也好打發些。”
裴錚卻搖搖頭,“收音機里都是別人的熱鬧,我寧愿你多陪我說說話。”
立冬小聲說:“你好黏人啊?你還是裴錚嗎?那個不茍言笑的人是誰?”
“不茍言笑是對外人,我和違法的人打交道的多,我不能對他們也嬉皮笑臉吧?你,例外。”
“小張也該回來了。”
“小張有眼色,你以為他真去找醫生了?他是給咱制造獨處機會。”
兩個人就閑聊,直到裴錚要上廁所了,立冬才去把小張找回來,她也離開了。
醫院入口,立冬往外走,趙瑞雪往里走,差點撞了個滿懷。
再怎么說,趙瑞雪是裴錚的媽,有意見藏在心里,立冬還想禮貌的打聲招呼。
趙瑞雪沒看她,提著保溫盒徑直走了。
立冬挺直了腰桿,整理了一下袖口,理了理額前的劉海,吐了一口晦氣……這次是真走了。
走出去一段距離,趙瑞雪再回頭,已經看不見立冬了。
趙瑞雪心里說不出是種什么滋味,她看不上立冬,好像也做不了更多了。
男人兒子都不站在她這邊,她……活的挺失敗的。
小張正打算打飯,轉頭就看見了趙瑞雪。
“阿姨,您又來送飯了?”
趙瑞雪點點頭,“小張,你先去吃飯吧,這里有我。”
小張看了看裴錚,裴錚點頭之后他才離開了。
病房里只剩下母子二人。
趙瑞雪默不作聲地搖高病床,調整到一個裴錚舒服的角度,然后打開保溫盒的蓋子,排骨混著玉米的特有香氣立刻彌漫開來。
“我特意撇了油,清燉的,醫生說這樣有利于恢復。”
趙瑞雪一邊說著,一邊盛出一小碗,細心地把湯里的蔥段挑出去,她記得兒子不愛吃。
但其他人都愛吃。
裴錚看著她忙碌,輕聲開口說道:“媽,辛苦您了。”
“這有什么辛苦的?”趙瑞雪沒看他,專注著手里的湯勺,語氣平淡地像在說今天天氣,“剛才在門口,看見喬立冬了。”
這不是問句,而是陳述。她到底還是把這句話說出了口,像試探,也像一種無聲的質問。
裴錚臉上沒什么意外,只是“嗯”了一聲,同樣平靜,“她上午回家了,下午回來就來看我了。”
趙瑞雪遞湯碗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她抬起眼,終于看向兒子,“來了就走?也沒多待一會兒?”
她盡力讓語氣聽起來只是隨口一提,但語氣里的緊繃還是泄露了她的情緒。
裴錚接過碗,熱氣氤氳了他的眉眼。
“是我讓她回去的,我這邊有小張,也沒有什么事需要她幫忙的,就陪我聊了會天。明天還要上班,是我催著她回去的。”
這話像一根細小的刺,輕輕在趙瑞雪的心上撓了一下。她在這里忙前忙后,豈不是顯得很多余?
趙瑞雪抿了抿唇,終究沒忍住,聲音低了幾分,“她知道你受傷,著急嗎?我看她剛才走出去,腰桿挺得直直的,精神倒好。”
這話里的意味,裴錚聽懂了。
他吹了吹湯,喝了一口,才緩緩說道:“媽,湯味道正好。立冬是什么樣的人,我清楚。她急不急,不在表面上。”
“我手術的時候她一直守在外面,她本來就有點低血壓和貧血,哪怕這樣她都給我輸血了,你說她著不著急?”
趙瑞雪最受不了兒子這種維護的姿態,心里那點憋悶再也藏不住,“小錚,媽不是要說她不好。只是……你看看她那個樣子,哪有一點心疼你的意思?我是你媽,我看了心里能好受嗎?”
趙瑞雪說著,眼圈微微有些發紅,扭過頭去,“我知道你嫌我管得多,看不慣她。可這世上,還有誰能比我更盼著你好的?”
裴錚看著母親側過去的身影,那個總是顯得精明強干的背影,此刻竟透出幾分蒼涼和固執。
他嘆了口氣,聲音放緩了些,帶著疲憊,“媽,盼著我好,和接受我選擇的人,不沖突。你也知道我喜歡她,你處處挑她的刺,我心情就能好嗎?”
“你要是真心疼我,也會心疼她,因為她是我看上的人,以后會跟我過日子的人。”
趙瑞雪接過空碗放在桌子上,過了好大一會才問道:“這兩天你爸來了沒有?”
“昨天來過,怎么了?”
“也不知道他在忙啥?回來也不跟我說話,中年夫妻過著過著都是同床異夢嗎?”
父親要調走的事,裴錚沒跟她說,分開也好,好好想想自己想要什么。
——
麥穗在家又待了兩天,這兩天都是立春娘倆早上去,再坐最后一班車回來。
金玉離了他娘不行,晚上只能立春摟著。
晚上,還是三糧守攤,不用搬來搬去的,挺好。
立春一回來就喊了一聲娘。
“多大人了?還找你娘要飯吃啊?”秦荷花在灶房子回了一句。
立春走了過來,仔細聽聲音都發顫,“娘,你知道誰出事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