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荷花不好多摻和人家家里的具體賬目，便泛泛地勸慰道：“大嫂，錢是人掙的，花了再攢。老四成了家，你和大哥肩上的擔(dān)子就輕快了。五糧還小，你和大哥也該顧著點自己身子，別太累著了。”
這話像是戳到了葉秀蓮另一樁心事，她裝干糧的動作慢了下來，臉上的喜氣淡了下去，蒙上一層愁云，“哪能歇啊？荷花，我這心里還堵著一塊大石頭呢。”
“還有三糧……還沒到三十的人，總不能就這么一直打光棍吧？他媳婦走了快一年了，巧巧那孩子可憐見兒的，總得有個媽。”
提到三糧和巧巧，秦荷花包點心的手也頓了頓。
柳蕓還年輕，說沒就沒了，留下三糧父女倆，看著就讓人心酸。
她點點頭，應(yīng)和道：“是啊，巧巧是需要人照顧。”
“我和他爹也一天天老了，”葉秀蓮的聲音低了，帶著一種現(xiàn)實的無奈和焦慮，“巧巧現(xiàn)在還能跟著我們混口飯吃，等再大點，上學(xué)、穿衣、女孩家的心事，我們這老骨頭不懂不說，也有心無力了，總不能給他帶一輩子孩子。三糧他自打柳蕓走了，魂兒都丟了一半，整天悶著頭干活，回來對著巧巧也是發(fā)呆的時候多，這樣下去，不是個事兒啊。”
秦荷花聽著，心里也沉甸甸的，她想起剛才隱約看見三糧蹲在角落的背影，那份孤寂與現(xiàn)實格格不入。
她試探著問：“那……有沒有給三糧張羅的，相看相看？”
葉秀蓮像是終于等到了這句話，立刻湊近了些，語氣也復(fù)雜起來，“咋沒有？托了不止一個媒人了，可難啊！”
她掰著手指頭數(shù)，“頭一樁，三糧是二婚頭，還帶著個閨女。好些姑娘家一聽這個就搖頭，不愿意一進門就當(dāng)后媽。第二樁，咱們家這條件，剛給老四娶了媳婦，家底都見空了，哪還有多少余錢再給三糧折騰一次？第三樁……”
葉秀蓮臉上露出幾分難色和不滿，“三糧自己那關(guān)也過不去，前頭給他提了兩個，他連見都不愿去見，問急了，就說沒心思，對不起柳蕓。你說這……人死不能復(fù)生，也不是他的錯，日子總得過下去啊。他這樣，不是苦了自己，也苦了巧巧嗎？”
秦荷花理解三糧的心情，少年夫妻，情意正濃時驟然天人永隔，那份痛不是旁人三言兩語能化解的。
可大嫂說的也是實情，現(xiàn)實如山，壓得人喘不過氣。孩子需要母親，家庭需要女主人，未來的日子漫長，一個人扛著，太苦了。
“這事……急不得，也等不得，得找個合適的機會，慢慢跟三糧說。也得托媒人多費心，找個真正能體諒他、也能對巧巧好的。條件嘛……差不多就行，關(guān)鍵是人心要善，能踏實過日子。”
“唉，誰說不是呢！”葉秀蓮又嘆了口氣，“可這合適的人，哪兒那么好找？眼看著三糧又長一歲，巧巧也一天天長大……我這心里，就跟這滾油煎著似的。”
說到這里，秦荷花都沒法說了。
麥穗抱著巧巧走了進來，“大娘，我治不了她了，到處亂跑。”
巧巧在麥穗懷里還上擰下纏，硬往下掙呢。
葉秀蓮把巧巧接過來，拍了一下屁股，“是不是欠揍了？”
“大嫂，孩子餓的快，你還是帶她去吃點東西吧。”
葉秀蓮走后，麥穗坐下幫忙。
喜宴折騰到下午三四點鐘，等客人走了，一大家子才坐下吃飯。
哪還有飯啊，盤子里只剩下湯湯水水，大鍋菜又像是量著客人肚子做的，最后是大糧二糧一個出煎餅，一個出肉出菜，做了一鍋亂燉。
秦荷花還要趕回去的，孩子明天上學(xué)。
按照習(xí)俗，結(jié)婚第二天要分喜干糧的，別以為白吃，人家送過來，你得放上一至幾塊的錢。
本家和本村的放的少，甚至有放五毛的，連本都收不回來，那也是沒辦法的事，放多少是人家的自由。
像喬樹生（親叔）和立春（堂姐，因為生活在娘家）這種關(guān)系，除了喜干糧，還有新娘給買的鞋子，這叫送大鞋。
秦荷花就把錢給了喬樹生，等送過來喜干糧，把錢放上去。
喬樹生會在家多待一天。
往回走有客車，一大家子全坐著客車，擠的呀，麥穗這些人，連個座都沒有，擠擠挨挨的回了家。
——
一連幾天，都沒見小滿表態(tài)，賀向北就坐不住了。
中午趁著交代醫(yī)囑的時間，假公濟私傳了一張紙條。
上廁所的時候，小滿把廁所的門插好，開始看紙條。
下班后，天臺見。
這還著急上了。
能不著急嗎？一直不答復(fù)，賀向北就一天不踏實。
交班后，小滿磨磨蹭蹭也沒著急走，等同班的人都走了，她才沿著樓梯上了四樓天臺。
天臺上曬著東西，雖然大部分都收走了，但還是有少部分沒有收走。
上了天臺，賀向北就把小門插上了。
“你……”小滿剛吐出一個字，就被他截斷了。
“會有人上來收東西，”他朝那些晾曬的衣物抬了抬下巴，解釋自己插門的舉動，“談話需要不受干擾的環(huán)境。”
兩人隔著有兩米遠，靠的太近小滿不自在。
“喬小滿，我提交的方案，已經(jīng)過去七十七個小時。”賀向北看了一眼腕上那塊老舊的上海牌手表，報出一個精確到小時的數(shù)字，“按照常規(guī)流程，即便是最復(fù)雜的多科室會診，也該有初步意見反饋了。”
既然如此，有些事，賀向北就要問明白了。
不出意外，小滿可能只結(jié)一次婚，只嫁一個人，不能糊里糊涂的。
“賀向北，你說……真喜歡一個人，怎么忍住那么長時間不見的？”
小滿沒提馬蓮鄉(xiāng)，但彼此都心知肚明。
賀向北沒有立刻回答，沉默了幾秒鐘，這沉默讓小滿很失落。
“你錯了，我沒忍住。”
小滿詫異地看他。
“你去馬蓮鄉(xiāng)后的第三天，我去找了分管副院長，還有醫(yī)務(wù)科主任。我遞交了一份申請，請求調(diào)往馬蓮鄉(xiāng)衛(wèi)生院進行為期三個月的技術(shù)支援，理由是馬連鄉(xiāng)病患太多，有經(jīng)驗的醫(yī)生太少，而我作為有經(jīng)驗的醫(yī)生，有責(zé)任指導(dǎo)和保障。”
小滿完全愣住了，這件事，她從未聽說過。
“申請書是我連夜寫的，很正式，附了詳細的工作計劃和對衛(wèi)生院現(xiàn)狀的初步分析，我以為能說服他們，”賀向北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極淡的、自嘲般的笑，“領(lǐng)導(dǎo)看完，把申請壓下了，所以我走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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