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薇還能怎么辦,只能低低應了一聲,垂著頭,端著水壺和杯子走了出去。
她刻意含胸縮肩,視線只敢落在腳下的地毯花紋上。
走到茶幾邊,她一言不發,將水壺和杯子輕輕放下,曲辰正心不在焉地伸手去拿,目光隨意掠過,卻陡然停住。
那只手,在暖光下白得晃眼,手指纖長,骨節勻亭,指甲修剪得圓潤干凈,沒有任何特別之處,就只是好看。
可曲辰認得。
凌薇遞著杯子,對方卻像被施了定身法,她能感覺到那道目光灼灼地釘在自已手上。
她只能暗自咬牙,指尖用力,慢慢將杯子從他指尖前方拽下來,輕輕擱在桌面,隨即迅速收回手,全程沉默,轉身退回茶水間。
剛才她一眼都不敢抬,視線所及盡是腿和地毯,不過聽外面對話如常,應該沒露餡吧?
她撐著柜臺邊緣,剛想松口氣,一轉身,差點撞進一個不知何時悄無聲息立在她身后的胸膛里。
她受驚般后退,腰貼上臺沿。
曲辰立在她身后半步之遙,高大的身影幾乎將她籠在柜子的陰影里。
他微微垂首,碎發下的眼眸在光線中異常幽深。
“你在這里,”有氣息拂過凌薇額前,曲辰聲音壓低,不像質問,更像一種混合了難以置信與我該拿你怎么辦的嘆息,“做什么?”
雖然沒有叫破名字,但那眼神,那語氣,分明已將她從頭發絲到腳尖都認了出來。
凌薇只能拼命沖他比劃“噓”的手勢。
她這生怕暴露的架勢,顯然......不是來找他的。
曲辰看著她慌亂的模樣,心臟像被什么揪了一下,有點悶,有點澀。
明知道答案,他還是帶著不甘的執著追問:“你......找誰?”
凌薇眼神控制不住地飄向外側。
這一剎那的偏移,曲辰眸色黯了黯,但終究沒再問,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
就在這時,李今朝趔趔趔趄趄的腳步聲和含糊的詢問朝茶水間靠近:“兄弟?你鉆里頭跟誰嘀咕呢?”
曲辰眉頭蹙起,第一反應是想擋住李今朝的視線,接著動作停下,閃過一個念頭:如果讓這家伙認出凌薇,她是不是就......沒法如愿了?
可這念頭剛起,就看凌薇在慌亂中抬起頭,匆匆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帶著本能的求助。
曲辰所有雜念在這眼神里煙消云散,他閉了閉眼,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下認命的妥協。
“真是。”
隨即抬手,用指尖輕輕將她臉上的口罩向上提了提,仔細撫平,確保遮掩嚴實。
“藏好,別出聲。”
隨即轉過身,背對著她,語速很快:“就在這兒待著,等外面沒人了再出去。”
說完,他不再停留,邁步向外,垂在身側的手握緊又松開。
迎上李今朝,他手臂一伸,不由分說地攬過對方脖子,輕松將人調轉一百八十度,推著往外走。
李今朝被帶得踉蹌:“誒?嘛去?”
“走。”曲辰聲音恢復了慣常的簡潔冷淡。
“去哪兒啊?我水......”
“送你回家。”
路過客廳,曲辰對著沙發方向簡短交代:“李今朝說他認床,睡不踏實,我送他回去。”
“我不認床啊我......”抗議被曲辰捂回了嘴里。
曲辰置若罔聞,半拖半拽地將人架著往外走,在李今朝耳邊壓低聲音:“不是要再喝一輪?走。”
李今朝迷迷糊糊:“可、可我有點困了誒......”
曲辰:“我不困,陪我。”
李今朝:“......”只能被拖走。
曲辰架著李今朝走到玄關,腳步卻忽然停住。
他側過身,目光投向客廳里那位尚未離開的沈小姐,臉上沒什么表情,語氣更是直接:
“沈小姐,我小叔喝多了,現在最需要休息。”
被一個小輩如此直白地請離,沈小姐臉上的笑容徹底掛不住了,她大概從未遇到過這么不留情面的晚輩。
曲辰卻渾不在意。
他甚至沒再多說,只是眼皮懶懶地抬著,就那么直直地看著她,眼神里沒什么情緒。
這副模樣,才是他從小到大對待無關緊要外人時最常見的狀態,疏離,冷淡,懶得費心周旋。
沈小姐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終究是面子上下不來,強撐著最后一點體面,訕訕地站起身來。
孫秘書見狀,立刻上前兩步,試圖打圓場,緩和這尷尬的氣氛:“沈小姐,我送您出去。今晚確實太晚了,領導也累了,改日......”
那位沈小姐像是真的氣著了,沒等孫秘書說完,已經拎起手包,快步朝門口走去,背影都透著不悅。
孫秘書連忙跟上。
最后,曲辰看了一眼候在一旁的周管家:“周叔,幫我叫輛車。”
“是,辰少爺。”周管家應下,也快步走向另一側的內線電話。
不過片刻功夫,原本略顯嘈雜的客廳,驟然安靜下來。
凌薇在茶水那又等了幾秒,確認外面再沒有其他動靜,這才小心翼翼地探出頭,張望了一下。
客廳里,只剩下曲明遠一個人。
他依舊靠坐在沙發里,一手搭在額頭上,閉著眼睛,似乎真的有些疲憊,或者酒意上涌。
凌薇抿了抿唇,躡手躡腳地走出來,打算趁這個機會,悄悄溜走。
今晚實在太混亂了,根本不是談話的好時機,萬一她摘下口罩,來一句“是我呀”,結果對面只是客氣又疏離地驚訝一下,那她真的會連夜買票逃離這個星球。
她屏住呼吸,放輕腳步朝著大門方向走。
就在她快要摸到門廳邊緣時,身后沙發上傳來男人因酒意而略顯沙啞的嗓音,叫住了她:
“小趙。”
凌薇腳步頓住。
“能幫我倒杯水嗎?”他問,語氣平常,仿佛真的只是在吩咐家政人員,“溫水就好。”
趙·薇:“......”
她倒了半杯溫水,走到曲明遠面前,把水杯遞過去,依舊沒說話,也沒抬頭。
男人這才慢慢坐直了身體,接過水杯。
他將杯子湊到唇邊,慢慢地喝了幾口,溫水入喉,喉結隨之緩緩滾動,在客廳偏暖的光線下,那起伏的弧度格外清晰。
松散的額發垂落,遮住部分眉眼,酒意熏染下,他眼尾染著薄紅,透出一種毫無防備的慵懶。
那近乎專注的飲水姿態,讓周遭的一切都靜了下來,連空氣都仿佛變得粘稠。
她莫名有點氣悶。
曲辰那家伙都一眼認出她了,他呢?
是......壓根沒往那方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