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明遠,要到了。
葉舒心的這幾個字,讓易承澤心里沉甸甸的。
這個只通過電話聽過的名字,代表了京城姜家的意志,也意味著一場他必須面對的交鋒。
第二天,整個安林市的官場都安靜了下來,等著看戲。
上午十點,省委組織部的車隊,準時開進了市委大院。現(xiàn)場沒有搞什么歡迎儀式,一切都進行得低調(diào)又高效。
安林市全體處級以上干部大會,在市委大禮堂召開。
易承澤坐在主席臺的左側,這是代理市長的位置。他神情平靜,看著省委組織部的領導走上臺,旁邊跟著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戴著金絲眼鏡。
男人大約三十五六歲,穿著一身合體的深色西裝,頭發(fā)梳得整整齊齊。他臉上掛著溫和的微笑,但眼神里卻藏著一股審視和銳利。
他就是高明遠。
省委組織部的領導宣讀了任命文件,任命高明遠同志為安林市市委委員、常委、副書記,并提名為安林市市長候選人。
領導話音落下,臺下響起一陣掌聲,但聽起來并不熱烈,更多是禮貌性的。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主席臺上那兩個年輕人之間掃來掃去。
一個,是省里空降的新貴。
另一個,是這段時間在安林市風頭正勁的代理市長。
誰都知道,安林市的天要變了。
高明遠走上發(fā)言席,先向眾人鞠了一躬,然后才慢條斯理的開口。他的聲音很好聽,普通話很標準,帶著一種在部委機關待久了才有的腔調(diào)。
“同志們,感謝組織的信任,讓我來到安林這座充滿活力和希望的城市。我深知自己肩上的擔子很重。”
他先是說了一通場面話,感謝了省委和安林人民。
很快,他話鋒一轉(zhuǎn),目光似乎無意的落在了易承澤的身上。
“在我來之前,就聽說了安林市正在推進的舊城改造工程,也聽說了我們年輕有為的易承澤同志。承澤同志在趙清河市長調(diào)離后,臨危受命,代理市政府工作,穩(wěn)住了大局,保證了重點工程的順利推進,這是有目共睹的成績,省委領導也多次表示了肯定。”
高明遠微笑著,看起來像個欣賞后輩的兄長。
臺下的薛德海副市長,嘴角不引人注意的撇了一下。
捧殺。
官場上的人都聽得懂。把你捧得越高,摔你的時候,才會越響。
易承澤臉上還是沒什么表情,只是在筆記本上寫著什么,好像高明遠夸的不是自己。
果然,高明遠接著說道:“當然,成績是主要的。但我也聽到了一些不同的聲音。比如說,在干部任用和財政審批上,出現(xiàn)了一些超常規(guī)的手段。特殊時期,行特殊之法,可以理解。但我們是一個講規(guī)矩、講程序的地方。從今天起,我希望安林市所有的工作,都能回到正軌上來,一切都要按規(guī)矩辦事。”
這句話,才是他真正想說的。
話音剛落,會議室里的氣氛瞬間就變了。
超常規(guī)手段指的是什么?就是易承澤強勢拿下馮建國,以及親自審批大額財政支出的事。
高明遠上任的第一把火,就直接燒向了易承zew!他這是當著全市干部的面,否定易承澤代理期間的工作方式,也是在收回他之前掌握的權力。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到易承澤身上,想看他會怎么反應。是忍氣吞聲,還是當場反駁?
易承澤終于放下了筆,抬起頭,迎上了高明遠的目光。
他沒有站起來,只是平靜的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楚的傳遍了整個會場。
“高市長說的對,講規(guī)矩,按程序,這是我們工作的基本原則,我完全擁護。”
臺下眾人一愣,薛德海的臉上露出了一絲譏笑。
到底還是年輕,被新市長幾句話就壓住了。
然而,易承澤下一句話,卻讓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來。
“不過,我想請問高市長一個問題。規(guī)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當規(guī)矩和幾十萬老百姓的切身利益發(fā)生沖突時,我們是該墨守成規(guī),還是該實事求是?”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提高了幾分。
“當三千八百萬的民生款,即將通過一個空殼公司,流進私人的海外賬戶時,我們是該走完那漫長的合規(guī)調(diào)查程序,眼睜睜看著國有資產(chǎn)流失,還是該用雷霆手段,果斷制止?!”
“當舊改工地上,幾千名工人等著工程款發(fā)工資回家過年,而財政審批流程卻因為某些人的故意刁難被卡住時,我們是該讓工人兄弟們空著手回家,寒了他們的心,還是該特事特辦,保證他們的血汗錢能及時到手?!”
易承澤站了起來,目光銳利,直視著高明遠。
“高市長,您一直在京城和省里的機關工作,可能不太了解安林市的實際情況。我向您保證,我代理期間簽下的每一筆錢,做的每一個決定,都對得起市委的信任,對得起安林幾十萬盼著住上新房的老百姓!”
“我遵守的,是最大的規(guī)矩——民心!”
最后四個字,他說的擲地有聲。
整個大禮堂,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被易承澤這一連串的質(zhì)問給驚住了。
太剛了。
這根本不是匯報工作,這是在當眾叫板!是新來的強龍和本地地頭蛇的第一次正面碰撞!
高明遠臉上的微笑,第一次僵住了。
他沒想到,這個看起來溫和的年輕人,竟然敢當著全市干部的面,這么直接的頂撞他。易承澤那一番話,句句不離老百姓,字字不離民心,直接把他放在了一個脫離群眾、不懂基層的尷尬位置上。
他要是再揪著“規(guī)矩”不放,就等于是站到了人民的對立面。
好厲害的陽謀。
高明遠的眼神冷了下來,但臉上很快又恢復了笑容,他帶頭鼓起了掌。
“說得好!說得非常好!”他大聲說道,“承澤同志說的沒錯,我們最大的規(guī)矩,就是民心!是我對基層的情況了解不夠,思想有些僵化了。承澤同志給我上了生動的一課!”
他輕輕幾句話,就化解了尷尬,還表現(xiàn)出了自己從善如流的大度。
但主席臺上的幾位市領導都看得出,這兩個人的梁子,今天算是徹底結下了。
會議結束后,易承澤回到了辦公室。這里,已經(jīng)不是市長辦公室了。在他參加會議的時候,市政府辦公室的人已經(jīng)手腳麻利的幫他把東西搬回了舊改指揮部那間小辦公室。
人走茶涼,現(xiàn)實得可怕。
陳妙玲跟在他身后,臉色有些擔憂:“易市長……不,易總指揮,您今天在會上,把高市長得罪得太狠了。”
“他從上任第一分鐘起,就沒想過讓我好過。”易承澤坐在自己的椅子上,神色平靜,“躲是躲不掉的。與其被動挨打,不如主動出擊,讓他知道,安林市不是他想怎樣就怎樣的地方。”
他知道,高明遠只是暫時退讓,接下來,必然是狂風暴雨般的反擊。
果然,傍晚時分,易承澤就接到了新任市長秘書的電話,通知他明天上午九點,高市長要親自去舊改工程現(xiàn)場視察。
第一站,就是紅旗小區(qū)。
易承澤掛了電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這么快就來了。
高明遠這是要親自來摘桃子,來宣告他對這個安林市最大政績工程的主導權了。
“通知下去,”易承澤對陳妙玲說,“所有工程資料、財務報表,全部準備好。明天,讓高市長看個夠。”
陳妙玲點了點頭,但還是有些不放心:“就只是這樣嗎?高市長這次來,肯定來者不善。”
易承澤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漸漸亮起的萬家燈火,眼神變得深邃。
“當然不止。”
他拿起手機,發(fā)出了一條短信。
“明天,請幾十萬安林人民,陪高市長一起‘視察’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