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海中的小動作,未能逃過劉宇的眼睛。
他正與楊廠長探討,不銹鋼在高溫下的延展性問題,眼角的余光卻捕捉到了那個,熟悉又欲躲藏的身影。
心頭微微一酸,劉宇隨即停下了腳步:“楊廠長,李廠長,我過去一下。”
話音未落,他不等眾人反應,便徑直穿過人群,朝那個角落走去。
楊廠長和李廠長等人面面相覷,也迅速跟了上去,想看看這位年輕的總工究竟要做什么。
“爸。”劉宇的聲音清晰地響起。
劉海中渾身一僵,緩緩轉身,手足無措地搓著那塊臟毛巾,嘴唇翕動半天,才擠出一句:“宇…宇兒,你…你怎么來了?”
“我來這邊調研,看看鋼材的情況。”劉宇語氣平靜,仿佛在家中閑聊。
這簡單的父子對話,卻讓周圍的工友們沸騰起來。
“爸?!”一個與劉海中關系不錯的工友,張大了嘴巴,指著劉宇,又指了指劉海中,臉上表情極為精彩。
這一問,似乎點燃了劉海中心底的所有驕傲。
剛才那點自卑和局促瞬間消散,他猛地挺直腰桿,臉上的油汗仿佛都在發光。
他一把扔掉手中的臟毛巾,在褲子上使勁擦了擦手,上前一步,洪亮的聲音響徹整個車間:“沒錯!這就是我兒子,劉宇!紅星創匯機械廠的技術總工!”
“總工”二字,他說得格外用力,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
楊廠長一聽這話,表情瞬間從驚訝變為狂喜。
他三步并作兩步沖上前,不顧劉海中滿手的油污,雙手緊緊握住,用力搖晃:“哎呀!老劉同志!我的老哥哥!原來您就是劉總工的父親啊!”
“我說呢,劉總工這么年輕有為,根兒上就好啊!真是虎父無犬子!”
李廠長也笑著走過來,拍了拍劉海中的肩膀,滿臉自豪地對楊廠長說:“老楊,你可不知道,我們老劉可是廠里的老先進了,年年的勞動模范!”
“兒子有出息,那都是我們老劉教得好!”
一時間,贊美與奉承如潮水般涌向劉海中。
他被廠領導們圍在中間,聽著那些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夸獎,整個人飄飄然,臉膛漲得通紅,只知道咧著嘴“嘿嘿”傻笑。
這是他這輩子,最高光的時刻。
“爸,我先去忙正事,晚上回家說。”劉宇適時開口,輕輕拍了拍老爹的胳膊。
“去!忙你的!正事要緊!”劉海中如夢初醒,連忙大手一揮,那派頭仿佛他才是這里的總指揮。
看著劉宇跟隨領導們,浩浩蕩蕩走向下一個車間。
劉海中叉著腰,站在原地,接受工友們羨慕、嫉妒、震驚的目光洗禮,感覺腳下的水泥地都軟了幾分。
調研隊伍穿過嘈雜的鍛工車間,來到相對安靜的鉗工車間。
這里沒有沖天的火光和震耳的轟鳴,只有車床轉動的“嗡嗡”聲和銼刀摩擦金屬的“沙沙”聲,空氣中彌漫著機油和金屬切削液混合的特殊氣味。
車間一角,八級鉗工易中海正背著手,一臉嚴肅地指導徒弟賈東旭,操作一臺新車床。
“手要穩,進刀要勻,用心感受刀尖和工件的每一次接觸…”
話未說完,門口傳來一陣腳步聲打斷了他。
易中海不悅地皺眉,誰敢在他指導徒弟時打擾?
他抬頭,卻愣住了,只見楊廠長、李廠長,還有車間主任,一群領導正簇擁著一個年輕人走進來。
那年輕人的面孔,他再熟悉不過,是劉宇!
賈東旭也看到了劉宇,手中的搖把一頓,車刀在工件上劃出一道刺眼痕跡,他看著被眾星捧月的劉宇,眼神復雜難明。
劉宇自然也看到了他們師徒二人,他面色平靜,主動走過去。
“易師傅,你好。”
易中海回過神來,眼神閃躲,語氣生硬地問:“劉宇?你不在紅星廠待著,跑我們這兒來干什么?”
不等劉宇回答,鉗工車間主任連忙搶上一步,低聲呵斥易中海:“老易,怎么說話呢!這位是紅星廠特聘的劉總工!”
“是代表四個部委,來咱們這兒督辦國家級重點項目的!”
“劉…總工?”這三個字如三記重錘,狠狠砸在易中海和賈東旭心口。
易中海嘴巴微張,臉上血色漸褪。
他引以為傲的八級鉗工身份,在“總工”頭銜面前,顯得微不足道。
他苦心經營的威望和長者地位,此刻被徹底擊碎。
一旁的賈東旭更是如遭雷擊。
他死死盯著劉宇,那個曾被他認為一輩子燒鍋爐的同院小子,如今竟成了“總工”,成了連楊廠長都要小心伺候的大人物。
嫉妒和不甘像毒蛇般啃噬著他的內心,幾乎讓他喘不過氣。
楊廠長和車間主任的呵斥,如兩記響亮耳光,抽在易中海和賈東旭臉上,火辣辣的疼。
劉宇卻似未察覺他們師徒的窘迫,目光平靜移開,繼續前行,聲音清晰地傳入車間每個工人的耳朵。
“楊廠長,鉗工車間主要負責后續模具制作和設備維護,技術力量很關鍵。”劉宇邊走邊觀察工位上工人的操作。
“我看了一下,咱們車間的師傅們操作規范,但似乎中級工占了大多數?”
這個問題如一根針,精準扎在楊廠長最痛的神經上。
他額頭上瞬間滲出細密汗珠,連忙跟上劉宇腳步,陪著笑臉解釋:“劉總工您真是火眼金睛!”
“不瞞您說,前兩年支援大三線建設,廠里響應國家號召,把大部分技術過硬的老師傅,特別是那幾位寶貴的八級工,都調走了。”
“現在廠里技術骨干斷了層,青黃不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