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食堂內的氣氛熱烈得,幾乎灼人。
楊廠長手持酒杯,那張因激動與酒精雙重作用,而漲紅的胖臉,宛如剛出爐的烙鐵般熾熱。
他頻頻向李廠長和王建國敬酒,但目光始終膠著在穩坐主位的劉宇身上。
“李廠長,老哥哥,你們紅星廠這次真是挖到寶了!不,是國家挖到寶了!”楊廠長一飲而盡,咂了咂嘴。
“劉總工如此年輕便有如此擔當,未來前途無量,咱們軋鋼廠今后可得仰仗紅星廠,仰仗劉總工多多提攜啊!”
李廠長臉上掛著矜持的微笑,內心卻樂不可支。
他輕抿一口茶,緩緩說道:“老楊,你這話說得見外了,咱們都是兄弟單位,為國家做貢獻,何分彼此。”
“小劉固然是我們廠的寶貝,但更是國家的人才。”
“這次項目由四部委聯合督辦,我們紅星廠只是牽頭,具體的生產協作還需仰仗你們這些老大哥單位的大力支持。”
這番話滴水不漏,既彰顯了自己,又給了對方面子。
一旁的傻柱端著盤子忙碌穿梭,耳朵卻豎得老高。
他越聽心越涼,那個曾被他呼來喝去、以為一輩子只是燒鍋爐的劉宇,如今地位已高不可攀,甚至連仰望都顯得遙不可及。
飯局在融洽卻又帶著幾分,刻意討好的氛圍中落幕。
楊廠長堅持親自送三人至廠門口,那份熱情讓李廠長都有些難以招架。
“劉總工,李廠長,王科長,你們放心!鋼材的事我親自盯著!”
“明天我就召開生產動員會,將給你們的特種鋼任務,列為我們廠的頭號政治任務!保質保量,優先供應!”
站在氣派的廠門口,楊廠長緊握劉宇的手,幾乎要拍胸脯立下軍令狀。
直到黑色伏爾加轎車匯入車流,徹底消失在視線中,楊廠長才直起身,長舒一口氣。
門口的保衛科干事湊上前,低聲問道:“廠長,這年輕人什么來頭?您怎么對他……”
“不該問的別問!”楊廠長瞪了他一眼。
隨即又忍不住,帶著幾分炫耀和后怕的口吻道:“你們知道個屁!那是一機部特聘的總工!四個部委聯合項目的總負責人!”
“咱們以后能不能吃上肉,就看能不能抱緊這條大腿了!”
車內,氣氛與來時截然不同。
王建國興奮得滿面通紅,一拳砸在大腿上:“痛快!真是太痛快了!廠長,你看見楊胖子那副嘴臉沒?”
“以前咱們求他批點好鋼材,他眼皮都不抬,今天,簡直把咱們當祖宗供起來了!”
李廠長靠在座椅上,亦是滿面紅光,他看著后視鏡里劉宇平靜的側臉,感慨萬千:“小劉,你才是咱們紅星廠的王牌!”
“這次項目若成功,咱們廠就不再只是普通機械廠了。”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野心,“我琢磨著,等賺回第一筆外匯,就去部里活動活動,把咱們廠級別提一提,爭取弄個部委直管的廳級單位!”
“這個可以有!”王建國立刻附和,“到時候,咱們廠的自主權就更大了!”
劉宇從窗外收回目光,淡淡一笑:“飯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楊廠長那邊雖答應得爽快,但后續品控和交貨期還得派人盯緊,下游配套廠家也要盡快確定,我列了個單子,明天開會討論。”
三言兩語,又將話題拉回具體工作。
李廠長和王建國立刻收起興奮,神情嚴肅,三人就在搖晃的車廂里,高效討論起接下來的工作安排。
車子駛回紅星廠時,天色已暗,廠區燈光星星點點。
看著熟悉的辦公樓,劉宇忽然想起一事:“李廠長,下個月六號,我結婚。”
“什么?”李廠長和王建國同時一愣,隨即大喜。
李廠長一拍大腿:“好事啊!天大的好事!你怎么不早說!對象是哪的?需要廠里幫忙盡管開口!”
王建國也湊過頭來:“對啊小劉,結婚是人生大事,不能馬虎,廠工會肯定要表示,我再發動科里同志,給你熱鬧熱鬧!”
劉宇笑了笑:“謝謝廠長,謝謝王科長,別的倒沒什么,就是想跟廠里借樣東西。”
“借什么?你說!”李廠長豪氣一揮手。
劉宇指了指他們坐的伏爾加,平靜道:“我想借這車當婚車,總不能騎自行車接新娘吧,那太不像話了。”
李廠長笑得合不攏嘴:“嗨!我還當什么大事呢!沒問題!別說借,從現在起,這車就是你的專屬座駕!想什么時候用就什么時候用!”
“而且一輛哪夠?我再跟兄弟單位借兩輛,湊個三車車隊,風風光光接你媳婦回來!”
“那敢情好。”劉宇點點頭,又拋出一個重磅炸彈,“不過,接親那天,我想自己開。”
車廂空氣瞬間凝固。
李廠長和王建國的笑容僵在臉上,連司機小張都從后視鏡投來驚詫目光。
“小劉,你…你說什么?”王建國掏了掏耳朵,以為自己聽錯,“你要自己開?你會開車?”
李廠長臉色驟然嚴肅:“這可不是開玩笑的!這可是伏爾加,金貴著呢!”
“磕了碰了是小事,萬一傷到人,那可是天大的事!你沒學過,可不敢亂動!”
在那個年代,會開小轎車絕對是頂尖技術活,司機都是寶貝。
在他們看來,劉宇一個搞技術的,怎會這門本事。
劉宇未多解釋,只對司機小張說:“小張師傅,靠邊停一下,鑰匙借我用用。”
小張下意識看向李廠長,見李廠長猶豫著未反對,才將信將疑將車停在廠區空曠處,拔下鑰匙。
劉宇推門下車,坐進駕駛室。
李廠長和王建國也趕緊下車,緊張站在一旁,準備隨時制止。
只見劉宇調整座椅和后視鏡,動作嫻熟自然。
他未立刻發動,而是靜靜感受離合和油門行程。
下一秒,他插入鑰匙,輕輕一擰。
“嗡……”發動機發出平順沉穩的轟鳴,毫無多余抖動。
掛擋,松手剎,輕抬離合,緩給油。
黑色伏爾加如被喚醒的獵豹,平穩滑出,毫無頓挫。
劉宇單手扶方向盤,在空地上流暢畫出“S”形,車身穩健,輪胎幾乎壓著無形線行駛。
緊接著,一個漂亮甩尾,車頭精準對準遠處兩樹間狹窄空當。
李廠長和王建國已看傻。未等他們回神,更震驚一幕發生。
劉宇掛倒擋,看一眼后視鏡,方向盤飛快轉動,車子流暢后倒。
那是一套行云流水、教科書級別的倒車入庫!車尾與障礙物距離,幾乎用尺量出,分毫不差。
“吱——”一聲輕微剎車,車子穩穩停住。
劉宇熄火,拔鑰匙,推門下車,整個過程一氣呵成,仿佛做了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空地上,只剩李廠長、王建國和司機小張,像三尊石雕般張嘴瞪眼,徹底呆滯。
尤其是小張,看著劉宇那比他還標準瀟灑的動作,感覺世界觀被顛覆。
李廠長艱難咽了口唾沫,指著劉宇,嘴唇哆嗦半天,才擠出一句:“你…你小子…還有什么是你不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