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宇的那番話,宛如一塊海綿,將會議室里凝重得,幾乎能擰出水的緊張氣氛,盡數(shù)吸納進去。
原本緊繃著臉的幾位司長,此刻神情皆松弛下來。
是啊,他們總是擔憂自家的寶貝技術(shù)會被人偷學,卻忽略了那頭“北極熊”壓根瞧不上這些如同“過家家”般的玩意兒。
“有道理!這小子把毛熊的心思琢磨得透透的!”輕工部的李司長一拍大腿,看向劉宇的眼神中,贊賞之情毫不掩飾。
外貿(mào)部的王司長也跟著點頭,他習慣性地用手指敲擊桌面,發(fā)出篤篤的輕響:“既然對方?jīng)]有竊取技術(shù)的心思,我們也沒必要遮遮掩掩。”
“有時候,你越是大方,對方反而越會覺得你深不可測。”
一直沉默不語的外交部閻參贊,此時終于找到了發(fā)揮的機會。
他清了清嗓子,扶了扶金絲眼鏡,提出一個折中的方案:“我建議,可以在紅星廠專門開辟一個接待區(qū)域,或者稱之為‘樣板車間’。”
“把一些非核心的裝配流程和成品展示出來,既能滿足對方的好奇心,展現(xiàn)我們的生產(chǎn)實力,又能巧妙地將核心的發(fā)熱合金生產(chǎn)、精密模具沖壓等工序隔離開來。”
“這樣一來,面子和里子就都有了。”
這個提議立刻得到了所有人的贊同。
林司長掐滅煙頭,一錘定音:“就這么辦!具體接待方案,由紅星廠負責,一機部協(xié)調(diào),至于陪同人員嘛……”
他的目光在會議室里掃視一圈,最后穩(wěn)穩(wěn)地落在劉宇身上:“小劉,你是總設(shè)計師,‘東方魔法師’這個名頭是沖著你來的,你必須全程陪同。”
會議就此敲定,籠罩在眾人頭頂?shù)年庼矡熛粕ⅲ《模菍δ侨f臺訂單和抵償外債的巨大喜悅。
會議一結(jié)束,厚重的木門被拉開,新鮮的空氣涌了進來,驅(qū)散了滿屋的煙味。
幾位司長幾乎同時起身,但他們并未急著離開,反而不約而同地朝著劉宇走去,隱隱形成一個包圍圈。
林司長看在眼里,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微笑,悠然自得地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準備看一場好戲。
“小劉同志!”冶金部的張司長第一個開口。
他那張平日里不茍言笑的臉上,此刻竟擠出幾分和藹:“你對合金材料很有研究嘛!有沒有興趣來我們冶金部?”
“我們有全國最頂尖的實驗室,和最多的稀有金屬配額,只要你有想法,我給你一個研究所讓你當所長!”
話音未落,輕工部的李司長就擠了過來,一把將張司長推到一旁:“老張你別瞎摻和!小劉是搞產(chǎn)品設(shè)計的,去你那一堆爐渣里能干什么?”
“小劉,來我們輕工部!我給你成立一個家電產(chǎn)品研發(fā)中心,你當主任!”
“電烤箱、電飯鍋,后面還有洗衣機、電冰箱,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全力支持!”
外貿(mào)部的王司長笑呵呵地站在一旁,等他們兩人爭得面紅耳赤,才慢悠悠地開口:“東西做出來,總得賣出去才能換回外匯吧?”
“小劉,眼光要放長遠,來我們外貿(mào)部,我讓你當我的特別助理。”
“廣交會、萊比錫博覽會,我?guī)阕弑槿澜纾屇阌H眼看看,你的設(shè)計是如何征服那些外國人的!”
這一個個拋出的橄欖枝,分量一個比一個重。
研究所所長、研發(fā)中心主任、司長特助,任何一個拿出去,都足以讓無數(shù)人奮斗一輩子。
劉宇站在包圍圈的中心,臉上掛著謙遜而客氣的笑容,對著每一位司長都微微躬身,態(tài)度誠懇:
“感謝各位領(lǐng)導的厚愛,我只是做了一些分內(nèi)的工作,我現(xiàn)在在紅星廠挺好的,還有很多東西要學。”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既表達了感謝,又沒有得罪任何人。
就在這時,一直沒說話的閻參贊走了過來,他身上那股儒雅的氣質(zhì),與這群搞工業(yè)的“老粗”們截然不同。
他沒有像其他人那樣高聲許諾,只是靜靜地看著劉宇,直到周圍稍微安靜下來,才輕聲開口:“劉宇同志,能單獨聊幾句嗎?”
閻參贊將劉宇引到走廊的窗邊,外面陽光正好,給他的鏡片鍍上一層金光。
“剛才在會議室,你對毛熊國家戰(zhàn)略和民族性格的分析,比我們部里一些專家寫的內(nèi)部參考還要深刻。”
閻參贊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技術(shù)是根基,但視野和格局才是決定一個人能走多遠的關(guān)鍵,你有沒有想過,換一個賽道?”
他頓了頓,目光灼灼地看著劉宇:“我們外交部,需要你這樣既懂技術(shù)又懂人心的復合型人才。”
“工業(yè)戰(zhàn)線固然重要,但外交戰(zhàn)線是另一個沒有硝煙的戰(zhàn)場,我真誠地邀請你,考慮到我們外交部來工作。”
相比于剛才幾位司長簡單粗暴的“挖墻腳”,閻參贊的邀請,無疑更具殺傷力。
他沒有許諾官職,而是直接從國家戰(zhàn)略和個人價值的高度,向劉宇發(fā)出召喚。
劉宇沉默片刻,窗外的風吹動著樓下的樹葉,沙沙作響。
他抬起頭,迎上閻參贊充滿期待的目光,語氣平靜卻堅定:“閻參贊,非常感謝您的看重,但我認為,外交的底氣,終究來自于國家的實力。”
“我們的外交官在談判桌上能挺直腰桿,靠的不是口才,而是我們身后能造出飛機大炮、能造出萬噸巨輪的工業(yè)體系。”
“我的戰(zhàn)場,就在工廠里,能親手把這些‘底氣’一件件造出來,對我來說,意義更大。”
閻參贊愣住了,他沒想到會得到這樣的回答。
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清澈而執(zhí)著的眼神,心中涌起的不是失望,而是一種更深的震撼和敬意。
“好!說得好!”一個洪亮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林司長不知何時已經(jīng)走了過來,他滿臉紅光,像一頭護食的猛虎,一把攬住劉宇的肩膀,對著閻參贊嘿嘿一笑:
“老閻,聽見沒?我們工業(yè)戰(zhàn)線的人,就是這么實在!你那套虛頭巴腦的,對我們這寶貝疙瘩可沒用。”
“別想了,這人,是我一機部的,誰也別想搶走!”
閻參贊苦笑著搖了搖頭:“老林,你這是典型的本位主義,人才是國家的,不是你一個部門的。”
“劉宇同志這樣的戰(zhàn)略眼光,放在工廠里,是造一個產(chǎn)品;放在外交部,是影響一個區(qū)域的格局!”
林司長眼睛一瞪:“屁話!沒有我們造出來的電烤箱,你拿什么去抵償外債?你在談判桌上拿什么去跟人家談?”
“皮之不存,毛將焉附?工業(yè),才是我們國家一切的根基!”
眼看著兩位司長級別的領(lǐng)導,就在部委大樓的走廊里,為了自己的歸屬問題爭論起來。
而且聲音越來越大,引得路過的秘書和干事紛紛投來好奇的目光,劉宇只覺得頭疼不已。
他悄悄地,一步、兩步,從林司長的胳膊下鉆了出來,趁著兩人爭得面紅耳赤之際,對著林司長投去一個“我先溜了”的眼神。
然后腳底抹油,飛快地溜下樓梯。
黑色的伏爾加轎車駛出部委大院,將身后的喧囂和爭論,徹底拋在腦后。
劉宇握著方向盤,心里卻覺得有些好笑,他不過是想安安穩(wěn)穩(wěn)地搞點技術(shù),賺點小錢,怎么就成了人人爭搶的香餑餑了。
車子一路疾馳,回到了熟悉的城南。
當那棟寫著“紅星創(chuàng)匯機械廠”的辦公樓出現(xiàn)在視野中時,劉宇的心才徹底安定下來。
他把車停好,大步流星地沖進廠長辦公室。
辦公室里,李廠長和王建國正像兩只熱鍋上的螞蟻,坐立不安,看到劉宇進來,兩人猛地站了起來。
“小宇,怎么樣了?部里怎么說?”李廠長急切地問道。
劉宇沒說話,先是走到桌邊,給自己倒了一大缸子涼白開,咕咚咕咚一口氣喝干,抹了把嘴。
他看著兩人焦急的臉,緩緩吐出幾個字:“準備一下,把廠里好好收拾收拾。”
他頓了頓,在兩人疑惑的目光中,扔下一顆重磅炸彈:“毛熊要派代表團來參觀,點名要見‘東方魔法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