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場,那些平日里跺跺腳,便能讓整個行業為之震動的領導專家們,終于將視線從那枚小小的鈦合金渦輪葉盤上移開。
最初的震撼已然發酵成近乎狂熱的激動,每個人的眼神都像是在凝視一件稀世珍寶。
林司長挺直的腰桿仿佛要沖破天花板,他清了清嗓子,以洪亮的聲音蓋過了所有議論。
隨即伸手一指身旁,那個正用干凈棉布擦拭雙手的年輕人:“各位,這位就是‘先鋒一號’的總設計師,劉宇同志!”
剎那間,雷鳴般的掌聲炸響,經久不息。
待掌聲稍歇,劉宇神色平靜地走到場地中央,他那份超越年齡的沉穩,與周圍沸騰的氣氛形成了鮮明的反差。
“演示結束了,但真正的工作才剛剛開始。”
他的聲音雖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部里已經批準,在紅星廠旁邊立即動工興建一座全新的精密制造車間,而我們的任務……”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站在人群邊緣,同樣激動不已的團隊成員們:“要在三個月內生產出十臺‘先鋒一號’。”
十臺,三個月。
這幾個字仿佛帶著千鈞之力,重重地砸在眾人的心頭,剛剛還喧鬧的車間瞬間變得鴉雀無聲。
那些頂尖專家們下意識地交換著眼神,腦海中飛速盤算著這個任務的恐怖難度。
可當他們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個平靜的年輕人,以及背后那臺宛如科幻造物般的機器上時,所有的“不可能”似乎都顯得有些底氣不足。
當天深夜,送走了最后一批戀戀不舍的貴客,巨大的實驗室顯得有些空曠。
成功帶來的亢奮感逐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新任務帶來的沉重壓力。
研究處的核心成員們自發地聚集在劉宇周圍,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疲憊與一絲茫然。
“我知道你們在想什么,三個月生產十臺,聽起來就像天方夜譚。”
劉宇看著這些與他并肩奮戰了無數個日夜的戰友,隨手從工作臺上拿起一把扳手,冰涼的金屬質感讓他感到踏實。
“但我們現在有了‘母雞’,最難啃的骨頭,已經被我們啃下來了。
從現在起,我們制造的每一個零件,都會比過去更加輕松、更加快速、更加精準。”
他的目光逐一掃過每個人的臉龐,語氣堅定:“這不僅僅是部里下達的任務,更是屬于我們自己的戰爭。”
“我們擰緊的每一顆螺絲,焊接的每一條線路,都是在為這個國家的工業脊梁添磚加瓦。”
“我已經向部里提出了申請,所有參與這個項目的同志,你們的名字和功績都會記入個人檔案,等我們成功之后,還會有你們意想不到的獎勵。”
一番話,宛如一顆火星,瞬間點燃了眾人心中那份被疲憊壓抑的熱血。
檔案留名,這在體制內是何等重要的肯定!
一個平日里沉默寡言的年輕技術員,猛地攥緊了拳頭,臉漲得通紅:“劉工,您就下命令吧!別說三個月,就是不睡覺,我們也要把這十臺機器造出來!”
“對!干就完了!”
“算我一個!”
剛剛還彌漫著疲憊的空氣,此刻被一股沖天的干勁徹底點燃。
第二天清晨,一機部大院里還帶著一絲涼意,高懸的廣播喇叭突然發出一陣電流的“滋滋”聲。
隨即,播音員清脆而莊重的聲音,劃破了寧靜。
“部黨組通知:為表彰通用機械司研究處,在‘先鋒一號’重大攻關項目中的卓越貢獻,經研究決定,研究處全體研究人員行政級別統一上調一級,薪資待遇即刻起同步調整。”
通知一連播報了三遍。
研究處的辦公室里,一個趴在桌上打盹的年輕人猛地驚醒,手肘撞翻了桌上的搪瓷缸子,茶水淌了一桌。
他愣愣地盯著墻上的喇叭,仿佛那里面會飛出神仙來。
“我……我是不是沒睡醒?全體……提一級?”
旁邊一位正在擦拭老花鏡的工程師動作一僵。
他緩緩戴上眼鏡,扭頭看向自己的同事,平日里嚴肅的臉上,皺紋都笑開了花:“小子,你沒聽錯,咱們……都升官了!”
一股比昨天實驗室里還要猛烈的狂喜,在辦公室里徹底爆發。
人們互相擁抱著,用力拍打著對方的后背,許多人的眼眶都紅了。
這太不可思議了!為一個項目給整個處室的人集體提級,這在一機部的歷史上聞所未聞!
消息如長了翅膀一般,飛速傳遍了整個部委大院。
其他司局的辦公室里,干部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交頭接耳,臉上寫滿了震驚、羨慕,但更多的是服氣:“研究處那幫人,這是拿命換來的。”
“聽說他們幾個月沒回家了,這獎勵,該他們的!”
在一片歡騰中,有人用力拍了拍劉宇的肩膀,滿臉喜色:“劉工,恭喜恭喜!我們都提了一級,您肯定不止吧?”
劉宇笑著搖了搖頭:“我提的是工程師技術等級,和行政級別不是一回事。
這份榮譽,是屬于你們所有人的,你們當之無愧。”
眾人這才明白,劉宇走的是一條純粹的技術路線,一條用實力和作品說話的道路,與官僚體系的晉升階梯截然不同。
1959年的寒冬悄然過去,1960年的春天悄然而至。
最初的狂熱沉淀為一種,緊張而有序的工作節奏,劉宇像一個高速旋轉的陀螺,將時間精準地分配給了實驗室和紅星廠。
實驗室里,第二臺“先鋒一號”的組裝工作正在以驚人的速度推進著。
有了第一臺母機,持續不斷地生產出超高精度的核心部件。
那個曾經耗費四個月心血、從無到有的艱難過程,如今已被壓縮至短短數周。
曾經還有些青澀的年輕工程師們,如今個個眼疾手快,操作起精密儀器來,透著一種久經沙場的沉穩與自信。
在一個天色微微陰沉的下午,劉宇戴上安全帽,走進了隔壁的工地。
曾經那片空曠的荒地,此刻已然變成了一片,熱火朝天的鋼鐵森林。
數百名工人如同勤勞的螞蟻,在巨大的水泥地基上往來穿梭、忙碌不停。
鋼筋的碰撞聲、卡車的轟鳴聲以及工人們的號子聲,交織成一曲激昂的建設交響樂。
新車間的巨大骨架已然拔地而起,直插云霄。
“乖乖,這速度,就跟看著莊稼地里長苗似的!”一個洪亮的聲音在身旁響起,說話的是紅星廠的王建國廠長,他滿臉紅光,眼中滿是笑意。
他身旁的李副廠長也是一臉感慨地望著眼前的景象。
“劉工,你那個‘雞生蛋,蛋生雞’的理論,真是太絕了!”
李副廠長滿是敬佩地說道:“看到這番景象,我跟老王心里就更踏實了。”
說著,他與王建國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王建國心領神會,他向前邁了一步,湊近劉宇,語氣變得鄭重而懇切:“小宇,我和老李商量過了。”
“你看,這新車間是部里直屬的重點項目,將來生產的都是國之重器。
咱們紅星廠就在隔壁,我們有成熟的管理團隊,有幾千名聽從指揮、能打硬仗的產業工人,還有現成的后勤和供應鏈,與其兩家單位各自為政,不如……”
他看著劉宇,眼神中充滿了期待:“不如把它倆合并了!成立一個全新的、統一的、專門生產尖端工業母機的超級大廠!你覺得怎么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