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0年1月24日,北風(fēng)裹挾著干冷的雪粒子,刮在人臉上如刀割一般。
一機部的大禮堂內(nèi),卻是熱氣騰騰、暖意融融。
墻上懸掛著“奮發(fā)圖強,力爭上游”的巨幅紅色標(biāo)語,主席臺下,密密麻麻坐滿了各個司局的干部職工,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幾分期待與鄭重。
這是一年一度的年終總結(jié)表彰大會。
劉宇坐在通用機械司的方陣?yán)铮恢貌凰憧壳埃膊黄?/p>
他身著一身洗得發(fā)白的藍(lán)色工作服,外面套著一件厚實的棉大衣,與周圍穿著中山裝、干部服的同事們相比,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林司長就坐在他旁邊,腰桿挺得筆直,平日里總是帶著幾分急躁的臉上,此刻也洋溢著沉穩(wěn)的笑意。
部長走上了主席臺,他身材高大,聲音洪亮,通過老舊的麥克風(fēng)傳遍了禮堂的每一個角落。
“同志們,1959年,是極不平凡的一年!我們頂住了壓力,克服了困難,在各個領(lǐng)域都取得了卓越的成績!”
臺下響起了一陣熱烈的掌聲。
部長頓了頓,目光掃視全場,最后落在了通用機械司的區(qū)域。
“特別要提出表揚的,是通用機械司和紅星機械廠!”
“他們聯(lián)合攻關(guān),不僅在國際市場上,為我們國家成功賺取了外匯,更是在尖端技術(shù)領(lǐng)域,取得了歷史性的突破!”
“他們,成功研制出了我國第一臺,高精度五軸數(shù)控機床——‘先鋒一號’!”
話音剛落,全場先是一片寂靜,隨即爆發(fā)出雷鳴般的掌聲。
無數(shù)道目光,夾雜著震驚、羨慕、敬佩,齊刷刷地投向了通用機械司的方陣。
林司長的臉漲得通紅,他用力地鼓掌,手掌都拍紅了,仿佛要將心中所有的激動都釋放出來。
“這項成果的背后,離不開通用機械司林司長,這樣優(yōu)秀領(lǐng)導(dǎo)干部的精心謀劃,更離不開一位年輕技術(shù)同志的核心貢獻(xiàn)。”
部長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肯定:“這位同志,就是‘先鋒一號’的總設(shè)計師,劉宇同志!”
“唰!”所有的目光瞬間聚焦到了,那個穿著藍(lán)色工作服的年輕人身上。
劉宇有些無奈地站起身,向周圍點了點頭。
他的平靜,與現(xiàn)場山呼海嘯般的熱烈氣氛,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部長似乎對他的反應(yīng)很滿意,他翻開下一頁講稿,聲音提高了一個八度:“同志們,你們知道紅星廠去年一年,為國家創(chuàng)造了多少外匯嗎?”
他伸出了一根手指,說道:“一個億!”
禮堂里瞬間安靜得,連針掉在地上的聲音都能聽見,所有人都被這個數(shù)字驚呆了。
一個億的外匯,在這個國家外匯儲備,比黃金還珍貴的年代,這是一個多么驚人的天文數(shù)字啊!
短暫的寂靜之后,是一陣比剛才還要猛烈十倍的嗡嗡聲,整個禮堂像是變成了一個巨大的蜂巢,每個人都在交頭接耳,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劉宇卻只是平靜地坐著,這個數(shù)字他早就從王建國那里得知了。
對他而言,這只是一個開始,一個用技術(shù)撬動世界格局的起點。
“下面,進(jìn)行表彰!”部長洪亮的聲音壓過了所有的議論。
“1959年度部委先進(jìn)集體——通用機械司!”
林司長猛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領(lǐng),邁著堅定的步伐走上主席臺。
他從部長手中接過那面沉甸甸的錦旗,轉(zhuǎn)身面向臺下,高高舉起。那一刻,他的眼眶有些濕潤。
掌聲還未平息,部長的聲音再次響起。
“1959年度部委勞動模范——劉宇!”
這一次,部長沒有站在原地等待,而是親自走下主席臺,穿過人群,徑直來到了劉宇面前。
他伸出寬厚的手掌,緊緊握住了劉宇的手,用力地?fù)u了搖:“好樣的,小同志!你為國家立了大功!”
劉宇被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只能任由部長拉著他,走上了那個萬眾矚目的主席臺。
一張印著燙金大字的獎狀,一本鮮紅的榮譽證書,被鄭重地交到了他的手里。閃光燈“咔嚓咔嚓”地亮起,記錄下這歷史性的一刻。
然而,這還沒有結(jié)束。
當(dāng)劉宇準(zhǔn)備下臺時,部長卻示意他留在原地。
他重新拿起麥克風(fēng),臉上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鄭重:“同志們,經(jīng)部黨組研究決定,為了表彰在重大科研項目中,做出決定性貢獻(xiàn)的杰出人才。”
“部里決定,增設(shè)一個全新的獎項——突出貢獻(xiàn)先進(jìn)個人獎!”
全場再次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這個獎項的第一個獲得者,就是我們身邊的這位年輕人——劉宇同志!”
“轟!”如果說剛才的掌聲是熱烈,那么此刻的掌聲就是狂熱!
一個人,在同一場表彰大會上,連拿兩個分量最重的個人榮譽,這在一機部的歷史上,絕無僅有!
這一次,工作人員沒有送上錦旗和獎狀,而是捧上來一個嶄新的、帶有黃銅鎖扣的黑色牛皮公文包。
部長親自接過公文包,遞到劉宇手中,他的聲音里充滿了期許和力量:“小宇同志,這個包里沒有獎金,也沒有獎品。
里面裝的,是我托人從各個渠道找來的,關(guān)于機械、材料、電子學(xué)最新的外文書籍和資料。
知識是無窮的,希望你不要驕傲自滿,繼續(xù)攀登,為我們國家的工業(yè),打造出更多、更強的國之重器!”
劉宇接過那個沉甸甸的公文包,它的重量遠(yuǎn)超他的想象。
他能感覺到,那里面裝的不僅僅是書本。
更是一個國家,對一位技術(shù)人才最為深沉、最為殷切的期望。
臺下,林司長望著主席臺上,那個挺拔的身姿,臉上的笑容比自己獲獎時還要燦爛。
他明白,自己當(dāng)初傾盡全力押注的那個年輕人,已然綻放出比太陽更為耀眼的光芒。
表彰大會的熱烈氛圍,宛如爐膛中燒得通紅的煤塊,久久難以消散。
人們陸陸續(xù)續(xù)地從大禮堂中涌出,臉上依舊帶著尚未褪去的激動與震撼,口中議論的焦點,無一例外地都集中在那個,身著藍(lán)色工作服的年輕人身上。
禮堂里的廣播喇叭“滋啦”響了兩聲,隨后傳出清晰的女聲:
“接上級通知,今年春節(jié),從臘月二十九起,至正月初七止,共計放假九天,請各單位提前做好工作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