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門一開,一股干部樓特有的,混雜著書墨和干凈皂角的氣息撲面而來。
趙蒙蕓的母親韓京早就等在樓下,一見女兒下車,立刻快步迎了上來,拉著她的手噓寒問暖,眼神里滿是心疼。
“瞧瞧,都瘦了,在那邊住得還習慣嗎?”
趙蒙蕓的父親趙振華則站在妻子身后,他穿著一身洗得筆挺的舊軍裝,肩背挺直,目光如炬。
他的視線在劉宇身上停留了片刻,那是一種審視,更是一種掂量。
“爸,媽。”劉宇提著東西跟在趙蒙蕓身后,聲音沉穩。
司機小周已經手腳麻利地打開了后備箱,將里面的東西一一搬了出來。
當兩個印著“特供”字樣的茅臺酒盒和兩條“中華”牌香煙被拿出來時,即便是見慣了好東西的趙振華,眼皮也不由得跳了一下。
這不是錢能輕易買到的東西,這代表的是一種資格和渠道。
緊接著,劉宇又從車里拎出兩個鼓鼓囊囊的網兜,里面是金黃的臘肉、干制的菌菇和一些南貨,樸實無華,卻透著一股精心準備的實在勁兒。
韓京一看,臉上的笑容頓時真切了許多:“哎呀,你這孩子,來就來,還帶這么多東西。
這臘肉和干筍,看著就地道,你媽我正好念叨著這口呢!”
“這是我們單位發的年貨,我留了些好的給您和爸嘗嘗。”劉宇笑著解釋,話說的滴水不漏。
趙蒙生也從樓里沖了出來,他比趙蒙蕓小幾歲,眉眼間有幾分相似,此刻正好奇地打量著這位傳說中的姐夫。
“蒙生。”劉宇從隨身的包里拿出一個用布包著,頗有分量的方塊遞了過去,“第一次見面,沒準備什么貴重禮物,這個給你當個玩意兒。”
趙蒙生疑惑地接過來,打開布包,眼睛瞬間就直了。
里面是一臺用黃銅和不銹鋼零件精密組裝起來的坦克模型,履帶的每一節都能活動,炮塔可以三百六十度旋轉,連炮管的俯仰角都能調節。
模型的細節精致到了極點,甚至能看清車身上的鉚釘和焊接的痕跡。
“姐夫…這…這是你做的?”趙蒙生捧著模型,聲音都有些發顫,這比百貨大樓里最貴的鐵皮玩具精巧一百倍!
“閑著沒事,用廠里剩下的邊角料做的,不值什么錢。”劉宇說得輕描淡寫。
趙振華看著兒子那愛不釋手的模樣,再看看那些特供煙酒和實在的年貨,最后目光落在了劉宇那雙沉穩而靈巧的手上。
他那張素來嚴肅的臉上,終于露出了一絲滿意的微光,對著韓京點了點頭。
這女婿,有本事,有心意,還會做人,沒挑錯。
進了屋,窗明幾凈,地板擦得能照出人影。韓京拉著女兒進廚房說體己話,客廳里只剩下翁婿二人和抱著模型不撒手的趙蒙生。
趙振華從柜子里拿出一副磨得油光發亮的象棋,往桌上一放,棋子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
“小宇,來,陪我殺一盤。我倒要看看,你這技術處長的腦子,轉得有多快。”
這既是閑暇娛樂,也是一場不動聲色的考校。
劉宇自然不會推辭,大大方方地在棋盤對面坐下。第一局,他執紅先行,炮二平五,起手就是當頭炮,攻勢凌厲。
趙振華穩扎穩打,步步為營。可十幾個回合下來,趙振華就感覺到了壓力,劉宇的棋路天馬行空,看似隨手一子,卻暗藏殺機。
最終,劉宇一個雙車錯,直接將死了趙振華的老帥。
趙振華“呃”了一聲,盯著棋盤半晌,臉色有些掛不住。“再來!”
第二局,趙振華打起了十二分精神。然而,劉宇的棋風一變,不再是猛烈進攻,而是變得綿里藏針,層層布局,如同一張大網,慢慢收緊。
趙振華只覺得每一步都走得束手束腳,最后被一個“馬后炮”的精妙殺招憋屈地悶死在九宮格里。
客廳里的氣氛,頓時有些凝固。趙蒙生都察覺到了不對,悄悄收起了模型,不敢作聲。
就在這時,韓京端著一盤切好的水果走了出來,她看了一眼棋盤,又瞧了瞧丈夫那緊繃的臉,笑著對劉宇說:
“小宇啊,你爸他好久不下棋了,手生得很,你可得讓著他點。”
趙蒙蕓也從廚房探出頭,對著劉宇俏皮地眨了眨眼。
劉宇心里頓時了然。
第三局開始,棋風再變。
劉宇依舊下得認真,但棋路中卻多了一些“破綻”。一開局,他就為了吃掉對方一個過河兵,看似不經意地送掉了一匹邊路馬。
趙振華眼睛一亮,立刻抓住機會,調兵遣將,展開猛攻。
棋局瞬間變得激烈起來,殺得難解難分。中盤時,劉宇又一個“疏忽”,讓自己的主力戰車被趙振華的炮給兌掉了。
“哎呀!”劉宇懊惱地一拍大腿,似乎在為自己的失誤而惋惜。
趙振華卻是越戰越勇,氣勢如虹,他感覺自己棋力全回來了,指揮著千軍萬馬,將劉宇的防線沖得七零八落。
最后,他用車和炮做配合,在棋盤中央擺出了一個絕殺之勢。
“將!”趙振華一聲斷喝,滿面紅光,暢快地拍了一下桌子,“哈哈,你這小子,棋是走得不錯,就是太急躁,年輕人,還得多練練!”
韓京看著丈夫那得意洋洋的樣子,又看看劉宇臉上那恰到好處的“遺憾”,嘴角勾起一抹滿意的笑容。
這女婿,不僅技術過硬,這份人情世故,更是難得。
午飯豐盛而溫馨,飯桌上,氣氛已是其樂融融。
趙振華喝了口酒,主動提起了劉宇的工作:“小宇,去年你們在一機部搞的那個項目,我聽說了。
一年為國家創匯幾百萬美元,這是實打實的功績,了不起!”
劉宇端起酒杯,謙遜地回應:“爸,這都是領導指揮有方,加上同志們齊心協力的結果,我只是做了自己該做的一份事。
能用自己學到的東西為國家做點貢獻,心里踏實。”
這番話不卑不亢,既有年輕人的朝氣,又有超出同齡人的沉穩。趙振華聽得連連點頭,眼中的欣賞之色更濃。
一頓飯吃完,韓京拉著趙蒙蕓的手,對劉宇說道:“小宇,你們也別急著回去了,就在家住兩天。那大院里人多嘴雜的,哪有家里清靜。
正好讓蒙蕓也陪陪我。”
劉宇看向趙蒙蕓,見她眼中帶著期盼,便笑著應了下來:“好,那就聽媽的安排,叨擾您和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