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坐,都坐,別站著。”鄧所長笑著擺了擺手,示意劉宇不必如此拘束。
他拉過一張凳子,硬是塞到劉宇身后,說道:“到了這里,就沒有什么前輩后輩之分,大家都是為國家做事的同志,正好趕上飯點了,一起去食堂吃點東西。”
所謂的食堂,不過是一間用土坯壘起來的大房子,里面擺放著幾排長條桌椅。
凜冽的寒風從門窗的縫隙中鉆了進來,吹得掛在房梁上的幾盞白熾燈泡微微晃動。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粗糧混合著淡淡汗水的味道。
飯菜簡單得超乎想象。
每人兩個黑乎乎的窩頭、一勺看不出原本顏色的大鍋菜,還有一碗清得能照見人影的菜湯。
劉宇咬了一口窩頭,牙齒立刻碰到了一個堅硬的顆粒。
他不動聲色地用舌頭,將那顆細小的沙粒撥到一旁,繼續咀嚼。
他抬眼望去,對面的幾位老科學家,包括鄧所長在內,都吃得津津有味。
他們一邊吃,一邊還在低聲討論著某個物理模型的數據,仿佛口中的沙礫和粗糲的口感根本不存在。
那種全然投入的專注,那種安之若素的從容,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了劉宇的心上。
這些人,是這個國家最聰明的大腦,本該享受最好的待遇,卻在這片荒無人煙的戈壁上,啃著摻沙的窩頭,進行著足以改變世界格局的研究。
一種難以言喻的酸楚和敬意,在他胸中翻涌。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劉宇徹底扎根在了那個巨大的廠房里。
他就像一個上了發條的陀螺,從清晨到深夜,一刻不停地忙碌著。
五軸數控中心的組裝,是一項極其精密繁瑣的工程。
他沒有直接指揮,而是選擇了最笨、也最有效的方法——親手示范。
第一天,他校準機床的鑄鐵底座,那重達數噸的龐然大物,在他手里仿佛變成了一塊積木。
他帶著幾個年輕的技術員,用水平儀和千分表,一點一點地調整地腳螺栓的松緊。
他的要求只有一個,水平誤差不能超過一絲,也就是百分之一毫米。
整整八個小時,他趴在冰冷的地面上,汗水浸濕了后背的工裝,終于將底座調校到近乎完美的水平狀態。
第二天,他開始安裝導軌和滾珠絲杠。
他沒有讓任何人插手,親自用酒精和無塵布,將每一寸導軌擦拭得光潔如新。
他一邊安裝,一邊對圍在身邊的工程師們講解:“這種高精度導軌,最怕的就是粉塵和油污。”
“你們看,安裝的時候,手不能直接接觸軌道面,要戴上手套。”
“擰緊固定螺栓時,要用扭力扳手,按照對角線的順序,分三次加力,這樣才能保證受力均勻,避免導軌產生形變。”
他的講解通俗易懂,沒有一句廢話,全是實用的干貨。
原本只是抱著學習心態旁觀的工程師們,漸漸被他帶動起來。
他們從一開始的“看”,變成了后來的“問”,再到主動上手幫忙遞工具、打下手。
劉宇也毫不藏私,只要有人問,他就有問必答,甚至會停下手中的活,畫出草圖,把其中的原理講解得明明白白。
到了第五天,開始進行核心的電路焊接和布線。
面對那塊比巴掌大不了多少,卻密布著上百個焊點的伺服控制板,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劉宇點燃酒精燈,手持一把尖細的烙鐵,另一只手用鑷子夾起比米粒還小的電子元件,穩穩地放在電路板上。
他的手腕紋絲不動,烙鐵輕點,一個圓潤光亮的焊點便瞬間成型。
整個過程行云流水,充滿了機械的美感。
短短幾天,他不僅是在組裝一臺機器,更是在給這片荒漠里的技術人員們,上了一堂最生動、最深刻的實踐課。
他教會他們的,不僅僅是如何安裝,更是如何思考,如何解決問題。
第七天傍晚,當最后一根信號線連接完畢,劉宇直起身,按下了控制臺上的啟動按鈕。
沒有想象中的巨大轟鳴,只有一陣輕微的電流聲。
控制臺的指示燈依次亮起,綠色的光芒在昏暗的廠房里顯得格外溫暖。
劉宇在鍵盤上敲入一行,簡單的G代碼指令,按下了回車。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機床的刀塔上。
只見那五根聯動軸仿佛被賦予了生命,開始以一種極其復雜而又無比流暢的軌跡,無聲地運動起來。
刀頭在空中劃出一道道優美的弧線,時而俯沖,時而盤旋,精準而靈動,像一位技藝高超的芭蕾舞者。成功了!
整個廠房先是死一般的寂靜,隨即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
一些年長的工程師,看著那平穩運行的機床,眼眶都紅了,他們太清楚這臺機器的意義了。
有了它,許多過去只能依賴進口,或手工打磨的關鍵部件,就能自己生產了!
鄧所長不知何時也來到了廠房,他走到劉宇身邊,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好,太好了!劉宇同志,你帶來的不只是一臺機器,你是在這里,給我們種下了一顆技術的火種!”
這段時間,劉宇和研究所的科研人員們交流很多,但所有人都默契地遵守著一條看不見的紅線。
他們只談技術,只談機械,只談代碼,對于這臺機器最終要加工什么,服務于哪個項目,所有人都絕口不提。
那種心照不宣的默契,本身就是一種最堅定的誓言。
就在眾人還沉浸在喜悅中時,一個戴著眼鏡的年輕研究員慌慌張張地,從外面跑了進來,臉上盡是焦急之色。
“鄧所——所長,不好了!104機……104機又卡住了!”
鄧所長臉上的笑容剎那間凝固,眉頭緊緊蹙起。
他快步跟隨那名研究員,朝著另一間戒備森嚴的房間走去,劉宇也緊隨其后。
房間里,一臺占據了半個屋子的龐然大物發出“咔嗒、咔嗒”的怪異聲響,無數的齒輪和連桿交錯轉動,宛如一個鋼鐵巨獸的心臟。
這便是研究所的寶貝——104型手搖電子計算機。
它承擔著整個項目,最基礎的理論數據計算任務,是所有研究的基石。
此刻,這臺鋼鐵巨獸卻“罷工”了,幾名研究員圍在它周圍,急得滿頭大汗,卻毫無辦法。
這臺機器結構過于復雜,運算速度本就遲緩,如今又被戈壁灘無孔不入的細沙侵入,更是頻繁出錯,嚴重拖慢了整個項目的進度。
“怎么回事?”鄧所長沉聲問道。
“一個齒輪組卡死了,又是沙子……”一個負責人滿臉無奈。
就在眾人一籌莫展之時,旁邊一位老研究員忽然眼前一亮,猛地看向劉宇。
“鄧所長,我想起來了!咱們國家第一臺第二代晶體管計算機的研發報告上,技術貢獻者名單里,就有劉宇同志的名字!”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目光“刷”地一下,全都聚焦在了劉宇身上。
鄧所長也是一愣,隨即眼中迸發出驚人的光彩。
他幾步走到劉宇面前,語氣中滿是期待:“劉宇同志,你……你還懂計算機?”
劉宇走到那臺巨大的104機前,并未立刻作答。
他繞著機器走了一圈,時而蹲下身子觀察機械傳動結構,時而用手輕輕撥動一下卡住的齒輪,眉頭微微皺起。
半晌,他才站直身子,看向一臉期盼的鄧所長和眾位科學家,平靜地開口道:“維修并不難。”
“把卡住的齒輪拆下來,用航空煤油清洗干凈,再重新涂抹潤滑脂就行。”
他話鋒一轉,語出驚人:“但是,這臺機器的設計存在根本性的缺陷,機械傳動結構過于復雜,導致效率低下。”
“如果信得過我,我不僅能修好它,還能對它的核心傳動部分進行改造,我有把握,在不改變主體結構的情況下,將它的運算速度至少提升三倍!”
將運算速度提升三倍!
這句話,如同一聲驚雷,在小小的機房里炸響。
所有人都被震得目瞪口呆,他們看著劉宇,仿佛看著一個怪物。
將這臺已經定型的國之重器進行改造,還敢保證提升三倍速度?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鄧所長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他死死地盯著劉宇那雙平靜而自信的眼睛,從最初的震驚,到懷疑。
最后,化為一種孤注一擲的決斷:“好!我信你!需要什么,你盡管開口!整個研究所,所有資源,全部由你調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