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激動不已的盧海教授,林司長辦公室里的氣氛才真正松弛下來。
他親自關上房門,轉身看向劉宇,臉上那股引以為傲的興奮勁兒尚未消散,眼神里卻多了一層深邃的洞察。
“你這小子,剛才可把我嚇得出了一身冷汗!”
林司長指著劉宇,笑罵道:“水木大學的校外導師,這可是多少人擠破頭都搶不到的美差,你倒好,跟扔燙手山芋似的給扔了!”
他話鋒一轉,給自己續上一杯熱茶,慢悠悠地呷了一口,目光中透著贊許:“不過,扔得好!扔得對!你這小子看得比我透徹。”
“學術圈也是個名利場,里面水深著呢,你現在是咱們一機部的尖兵,是國家的寶貝,就該一門心思鉆研技術。”
“那些迎來送往、拉幫結派的虛事,沾上了就甩不掉一身泥?!?/p>
劉宇微微點頭,坦然說道:“我就是搞技術的,只想安安穩穩待在車間,不想惹那些不必要的麻煩?!?/p>
“這就對了!”
林司長重重一拍桌子,說道:“你的戰場就在車間,就在生產一線!國家需要你這把最鋒利的矛,而不是一個徒有虛名的空架子。”
“放手去干,天塌下來,我給你頂著!”
從辦公樓出來,外面已是初夏時節,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地上灑下斑駁的光點。
劉宇深吸一口帶著草木清香的空氣,快步走回了那間屬于他的大型車間。
剛一踏入,一股機油與金屬混合的獨特氣味,便撲面而來,隨之而來的是壓抑不住的低聲議論。
黑板上那張猶如天書的“七軸五聯動”草圖,像一座大山壓在每個研究員的心頭。
“處長,我們剛才討論了一下……”
一個小組長拿著本子,面帶難色地迎上來,說道:“關于新增的兩個旋轉軸,我們用現有的差動齒輪組進行定位?!?/p>
“精度誤差始終無法控制在千分之一毫米以內,這個瓶頸過不去,后面的結構設計根本無法推進?!?/p>
劉宇拿過他的筆記本掃了一眼,又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筆,在原有的草圖旁邊快速地畫了起來。
他沒有畫復雜的結構,而是畫出了一組力學傳遞的矢量圖,并在幾個關鍵節點上標注了參數。
“思路錯了,不要總想著在機械結構上做加法,要學會做減法。”
他的聲音不大,卻讓整個車間瞬間安靜下來:“我們追求的不是更復雜的齒輪聯動,而是更直接的動力傳遞?!?/p>
“試試用雙蝸桿消隙技術,配合光柵尺進行閉環反饋,一個負責驅動,一個負責測量和校正,把定位和傳動徹底分開。”
寥寥幾筆,幾句話,仿佛一道閃電劈開了眾人腦中的迷霧。
那個提問的小組長呆立在原地,嘴巴微張,看著黑板上那個簡潔而巧妙的解決方案,眼神從困惑變成了狂熱的崇拜。
時間悄然進入五月,整個國家都掀起了一股熱潮。
報紙上、廣播里,每天都在宣傳著一個口號——勒緊褲腰帶,提前還清“毛熊”的賬!
這股風潮迅速席卷了全國的工業領域,尤其是像紅星廠這樣,承擔著大量出口創匯任務的重點企業,壓力陡然增大。
這天下午,劉宇正好去紅星廠協調零件加工的事務,剛走進總裝車間,就聽到了王建國那洪鐘般的大嗓門。
“都給我聽好了!上面下了死命令,這個季度的出口任務,翻一倍!完不成的,別說獎金,我讓他連車間主任的位子都坐不穩!”
王建國站在一個臨時搭建的高臺上,手里揮舞著一張生產計劃表,唾沫橫飛,說道:“別跟我講困難,也別跟我說人手不夠!”
“設備二十四小時連軸轉,人歇機器不歇!誰要是掉了鏈子,影響了國家還賬的大計,誰就是人民的罪人!”
車間里,一眾平日里威風凜凜的車間主任們,此刻都像挨訓的小學生,一個個低著頭,大氣都不敢出。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硝煙般的緊張氣息。
這股壓力,同樣也傳導到了劉宇的機床研究所。
回到一機部,他立刻召集了所有項目組成員,宣布了一個讓所有人震驚的決定。
“從今天起,我們改變研發模式!”
劉宇指著車間里,一臺剛剛運到的精密鏜床,說道:“圖紙設計和零件生產,兩線并進!”
“一組負責主軸傳動系統,圖紙出來一部分,就立刻交給生產小組加工一部分?!?/p>
“二組負責旋轉工作臺,以此類推!我要‘一手畫圖,一手生產’!”
“處長,這……這太冒險了!”一個剛畢業不久的年輕研究員,忍不住站了出來。
他臉上滿是擔憂,說道:“七軸的結構我們還沒完全弄明白,主軸傳動的最終方案都還沒確定?!?/p>
“現在就加工零部件,萬一后面方案有變,這些零件不就全都報廢了嗎?這可都是頂級的合金鋼??!”
劉宇的目光掃過他,又看向其他人,發現不少人臉上都帶著同樣的神情。
“怕什么?大膽去干!”
他的聲音沉穩而有力,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說道:“坐在屋子里對著圖紙空想,十年也造不出新機床!”
“要在實踐中發現問題,再返回來修改圖紙,這才是最快的辦法!廢幾個零件算什么?我們現在最缺的不是那幾塊鋼,是時間!”
他的一番話,像一記重錘,擊碎了眾人心中的猶豫和膽怯。
那股被“七軸”壓得喘不過氣的沉悶氣氛,被一種破釜沉舟的豪情所取代。
接下來的一個月,整個研究所徹底變成了,一臺高速運轉的戰爭機器。
畫圖板與車床并排擺放著,研究員們常常左手持游標卡尺,測量剛出爐的零件,右手便在圖紙上修改參數。
爭論聲、機器的轟鳴聲、金屬的切削聲,從清晨一直持續到深夜。
在這種近乎瘋狂的工作模式下,七軸聯動項目的進度飛速推進,短短一個月,整個項目就完成了近百分之三十。
這天傍晚,后勤處的小辦事員滿頭大汗地跑進來,把一個厚厚的牛皮紙信封交到劉宇手上,隨即說道:“劉處長,這是您這個月的工資和補貼。”
“部里統一發放,讓我們給您送過來。另外,您的那份物資福利和工程師特供,我們已經直接送到外交部大院您岳父家了?!?/p>
劉宇接過信封,打開封口,倒出里面的東西。
一沓嶄新的人民幣,仔細數了數,行政14級的工資加上高級工程師的各項補貼,足足有158塊5毛。
除此之外,還有一疊厚厚的糧票、肉票、布票、工業券。
他的目光落在那幾張印刷精美的工業券上。
一張面值拾圓,三張面值壹圓,券面呈淡藍色,印著齒輪、工廠和高爐的圖案,正中間是鮮紅的“工業品購買券”字樣。
它真的來了。
劉宇捏著那幾張小小的紙片,內心卻掀起了萬丈波瀾。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幾張薄薄的紙,意味著一個憑票供應、物資匱乏的時代即將緩緩落幕,一個工業品將走進尋常百姓家的新時代,正在敲門。
“小劉,正忙著呢?”一個熟悉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劉宇抬頭,是隔壁車間負責精密儀器的老工程師周工,他手里拿著一張圖紙,臉上帶著請教的神情。
“周工,有事兒嗎?”
“唉,還不是那個高精度光譜儀的同步齒輪組,精度總是差那么一點……”
老周說著,目光不經意間瞥到了劉宇桌上的那幾張工業券,他先是一愣,隨即臉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他放下圖紙,不再提技術難題,而是鄭重地看著劉宇,感慨道:
“小劉,外面都在傳,說咱們國家能這么快推出工業券,就是因為你們這些搞出口創匯的尖兵,在廣交會上為國家掙回了大筆外匯。”
“以前我不信,現在我信了?!?/p>
老周指了指那幾張工業券,聲音不大,卻飽含著發自內心的感激:“我們這些老百姓能盼到不用票就能買收音機、買洗衣機的好日子,全是托了你們的福?!?/p>
“我代表我家那口子和倆孩子,謝謝你!”